如此往复,直到最后她没了力气,只能蜷缩在角落里,抱着自己无助的哭泣。
    “哥哥,表兄,你们快来找我,我好想回家。”
    乔盈眼眸干涩,眸光颤动。
    画面又有了变化。
    她蹲在菜地旁边,拔出杂草的手不再是孩童时的短小可爱,而是成年女孩的纤细修长,她在自言自语。
    “我可真厉害,小鸟带回来的种子,我都可以种出这么大的菜园。”
    她视线往上,见到了灰蒙蒙的天空。
    “要下雨了,希望大家都能早点回家,不要有人来庙里避雨,我害怕陌生人,不想和陌生人打交道。”
    “小鸟都能及时飞回巢里。”
    “小蚂蚁的家不要被水淹了。”
    “厢房前的桂花树要是能开的久一些就好了。”
    她大约是习惯了与自己说话,一张嘴就没有停过。
    可是下雨了,所有的鸟兽都回了家,她又只剩下了自己。
    她蹲坐在屋檐下,一双手捧起了一把湿土,捏出了个人形。
    “为什么大家都还没有来找我回家呢?”
    “哥哥不记得我了吗?”
    “表兄也不记得我了吗?”
    “娘说等我十六岁,就要出嫁了,我现在长大了,表兄不着急来娶我吗?”
    她把捏好的泥人放在地上,与其他泥人摆放在一起。
    成双成对的泥人,各自有着归属。
    小孩模样的泥人,手牵着手。
    大人模样的泥人,互相依偎。
    还有年老模样的泥人,他们搀扶在一起,一定是白头到老的恩爱夫妻。
    她视线往下,枕在膝盖上,手指轻戳小小的泥人,又喃喃自语:
    “大家什么时候来接我回家呢?我的婚期该到了呀。”
    当剑光划破黑泥所铸成的屏障,“哗啦啦”的动静猛然间打破了漆黑的夜色,破旧的佛像成了分崩离析的尘土,躲藏在后面的人影终于浮现人前。
    燕砚池手持伏魔剑,剑尖直指披头散发的人影。
    剑风拂开了那漆黑而拖地的长发,女孩苍白哭泣的容颜骤然暴露在雷光之下,眼眶通红,泪水蜿蜒而下,在下巴尖凝成水珠滚落。
    燕砚池神情更加紧绷。
    果然,传闻里不假,这里有女鬼用着美色蛊惑人心,好吞噬他人精魄。
    看她如此惺惺作态,道行肯定不浅。
    他冷声道:“妖孽,该诛。”
    “等等——”乔盈突然冲了出来,把那披头散发的女孩挡在了身后,“道长,剑下留人……不对,是剑下留鬼。”
    燕砚池眉间一皱,看向那边的青衣少年。
    沈青鱼只微微一笑,指尖漫不经心地抚着盲杖,神色里颇为无奈,却分明是纵容乔盈的态度,并不打算多管。
    但燕砚池可以肯定,如果自己对乔盈动了手,沈青鱼就绝对不会现在这副懒得多管闲事的模样。
    燕砚池语气不善,“你拦着我斩妖除魔,你们是一伙的?”
    乔盈也不是没有见过以斩妖除魔为己任的人,比如薛鹤汀,他也以匡扶正道毕生信条,但与眼前的这位道长相比,薛鹤汀显然更懂得变通。
    乔盈道:“我之前与她并不相识,只是道长要斩妖除魔,肯定斩的也是奸恶之徒吧,这位姑娘被困在这里数年,并没有做过坏事。”
    “妖邪便是妖邪,哪有什么无辜之辈?”燕砚池只认死理,“让开,否则我便把你当成是她的同伙。”
    沈青鱼一声轻笑。
    燕砚池握剑的手更紧。
    乔盈能感觉到衣角被拉了拉,她回过头。
    缩着身子的女孩长发如瀑,素白的手指抓着乔盈的一抹裙角,泪光盈盈的眼眸怯生生的看着她。
    乔盈前所未有的生出了保护欲,她的神色坚定了许多,“道长,她就算是异类,也绝不是你口中的妖邪。”
    燕砚池道:“你凭何如此肯定?”
    乔盈说道:“就凭她可以种出那么漂亮的一块菜地!”
    燕砚池:“……”
    周遭忽而都是一片寂静。
    “她不是恶鬼,不要杀她!”
    “是啊,是啊,她待在庙里十年,从来都没有做过坏事!”
    寺庙门口的两头石狮子竟然活了过来,它们也畏惧大名鼎鼎的燕砚池,却还是鼓起勇气站了出来。
    乔盈总觉得这两道声音有些熟悉。
    如果她的记忆没有被刷新的话,一定就能听出来,这是当初在房间外说想绑架她的声音。
    燕砚池道:“山下分明有人说这里有女鬼勾魂,我也确实是见到了被勾去心神的书生。”
    左边的石狮子说道:“那个书生雨夜里误入寺庙,是她好心的送了吃的给他,结果书生一见钟情,非要娶她,我们才把书生赶了出去!”
    右边的石狮子说道:“他爱而不得,所以失魂落魄,与她可没有关系!”
    燕砚池如鲠在喉,再看向缩在地上的人。
    她浑身发抖,离乔盈更近,抓着她的裙角,躲在了她的身后。
    燕砚池又道:“这些土匪的亡魂……”
    他话没说完,就被石狮子打断了。
    “当初大师犯了杀戒,杀了这些土匪,却也无力再超度他们的亡魂,只能把他们的亡魂镇压于此,不让他们有机会出去害人。”
    “自从大师的神魂也消散后,就没人能镇得住这些亡魂了,是她恰好出现,以自身的魂魄为阵眼,才不至于让这些亡魂有逃出广恩寺的机会。”
    “如果不是你喊打喊杀,吓坏了她,让庙里的阵法失去控制,这些亡魂也不会跑出来!”
    说来说去,就是他的错。
    燕砚池板着脸,说道:“这位姑娘被困在山中多日,难道不是她的手笔?你们还想说她不想害人吗?”
    石狮子急得跳脚。
    “她不想害人!”
    “她只是十年来没见过什么人!”
    “她更是从来没有见过同龄的姑娘!”
    “她太好奇了!”
    “她忍不住窥视,忍不住学习!”
    “是因为她想交朋友!”
    燕砚池再看向那个努力把自己缩到最小的女孩。
    她还蹲在地上,不敢露脸,紧紧的抓着乔盈的衣角不放手,只是从她的身体颤动,以及偶尔传出来的吸气声,能感觉到她还在哭泣。
    燕砚池梗着脖子,道:“你们与她是同伙,你们的话又有几分可信?”
    乔盈说道:“我相信她不想害人。”
    燕砚池:“你根本不了解妖邪,被它们迷惑——”
    “我是不了解你说的妖邪,但我还算了解沈青鱼。”乔盈往旁边看过去,语气耐人寻味,“如果这位姑娘真的想要对我们图谋不轨,我猜这里一定会被他夷为平地。”
    燕砚池神情微顿,同样看向了沈青鱼。
    沈青鱼纯真无辜的露出一抹笑容,温和友善,最是平易近人。
    但燕砚池与他交过一次手,他能感觉出来,沈青鱼很危险。
    乔盈磨了磨牙,“所以,我不知道究竟在这个庙里循环了多少次的事情,归根究底,是他有意放任自流而为之。”
    沈青鱼唇角动了动,扯不出那春风和煦般的笑容了。
    乔盈还不知道这几天来,他借着她记忆不断刷新的机制,做了多少占便宜的事。
    她咬牙切齿,“沈青鱼,等会再找你算账。”
    沈青鱼神色里那点狡黠与从容尽数褪得干净,喉结轻轻滚动,最后只能心虚的微微偏脸,避过乔盈的目光。
    他这么大的一个煞神,竟是头一次流露出了几分狼狈。
    第59章
    燕砚池大约是个犟种,纵使听乔盈与两头石狮子说了那么多,他也还是没有松开手里握紧了的长剑。
    “生死有定数,她既然已经身亡,就该投胎转世,而不是化作幽魂徘徊于此,长此以往,她定会化作厉鬼,为祸人间。”
    伏魔剑上泛着冷冽的寒光,作为非人的存在,两头石狮子顿时跳起来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蹲在乔盈身后的女孩同样身体一颤,眼泪就和不要钱似的,“啪嗒啪嗒”的往地上掉。
    乔盈实在是不想和认死理的人打交道,她道:“我看到了她这十年来的日日夜夜,十年前,她还是一个小孩子,十年后,她也只不过是一个胆小怕事,不敢与外人打交道的女孩子而已,小鸟落巢,她会爬树把小鸟送回鸟窝,若是雨大,山中有人避雨躲进庙里,她纵使是怕人,也会偷偷给人送吃的,对于道长而言,这样不曾作恶,反而是行过不少善事的姑娘,该杀吗?”
    也不知道乔盈话里的哪句话起了作用,燕砚池再看向那蜷缩起来的女孩身影,多了点审视和探究。
    过了片刻,他道:“你说,她十年前出现在这里的时候,还是一个孩童?”
    乔盈点点头,“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