绵延千里的发光珊瑚林,跟着月亮游的荧光鱼群,沉在海沟里的上古沉船,还有月圆之夜会发光的海底细沙。
    冯秋兰听得眼睛发亮,下意识攥紧了身侧于渊的手,轻声呢喃,语气里满是向往:
    “真的吗?要是能亲眼看看就好了。”
    “想看?我带你去。”
    于渊的声音落在耳边,低沉又笃定,不等冯秋兰再说什么,他已经拉着她的手,避开喧闹的人群,走到了无人的月牙湾。
    圆月悬在墨蓝色的天幕上,银辉洒满整片海面。
    无数荧光水母从深海浮起,一张一合地漂在海面上,蓝莹莹的光铺满了整片大海。
    于渊掐了个法诀,周身气息沉了沉,藏蓝色的锦袍无风自动,身形在黑雾中骤然拉长。
    低沉的嘶鸣划破海面,一条通体覆着墨色鳞片的巨蛇出现在海面上,蛇身足有数十丈长,每一片鳞片都泛着幽冷的寒光,在月光下流转着坚硬的光泽。
    他刻意收了鳞片上的锋芒,连周身的威压都敛得干净,巨蛇的头颅俯下来,凑到冯秋兰面前,动作轻柔得怕惊到她,喉咙里发出低低的鸣响,宽阔的头顶倾斜,示意她上来。
    冯秋兰屏住呼吸,抚上他头顶最温润的那片鳞片,触到冰凉坚硬的触感,还有鳞片下,他藏不住的、微微颤抖的心跳。
    她提气纵身,稳稳坐在了他的头顶,双手紧紧抱住他头顶最粗的那片鳞脊,笑着喊:“于渊,我们走!”
    巨蛇摆尾,悄无声息扎进了深海里。
    预想中的水压与窒息感从未到来,于渊周身铺开一层淡玄色的屏障,将海水尽数隔绝在外,清浅的灵气裹着她,让她能自在呼吸,看清海底的一切。
    他刻意放慢了速度,怕她坐不稳,只敢轻轻晃动尾尖,生怕惊扰了她。
    海水从身侧缓缓流过,带着咸腥的清冽气息。
    绵延千里的珊瑚林顺着海沟铺开,红粉蓝紫各色交织,虫黄藻在珊瑚虫间闪着细碎的光,像把漫天晚霞沉进了海底,随着水流轻轻晃动,把周遭海水染成了流动的五彩。
    荧光鱼群从身侧游过,拖着长长的尾鳍,留下一道道银蓝色的流光,见了屏障里的人也不怕生,反倒围着屏障转了两圈,鳞片的光落在冯秋兰伸出的手上,隔着薄薄的屏障,蹭着她的掌缘打转。
    于渊便悬在珊瑚林间,一动也不动,让她能安安静静看个够。
    再往深处去,巨大的海蚌张开壳,内里的夜明珠亮如皓月,照得周遭的海水莹亮起来。
    上古沉船的骨架横亘在海沟里,船身爬满了珊瑚,船舷的缝隙里长着随波摆动的海葵,像一座沉在海底的宫殿。
    月圆时分的海底细沙果然泛着淡淡的光,于渊贴着海床游过,尾尖扫过细沙,留下一串星星点点的痕迹,又被水流轻轻抚平。
    冯秋兰弯下腰伏在他的头顶,脸颊紧紧贴着冰凉温润的鳞片,看着眼前不断掠过的盛景,满足地发出一声喟叹。
    “于渊,这里太美了,谢谢你带我来。”
    声音透过海水,她的气息落在鳞片上,温热柔软,像羽毛轻轻扫过神魂。
    于渊的巨身微微一颤,幽绿竖瞳里盛着她的身影,心脏跳得震得鳞片都在轻颤。
    就在这时,惊人的一幕发生了。
    他通体墨色的鳞片上,竟一朵朵、一片片地绽开了繁花。
    柔粉的樱莲、莹白的冰蕊、幽蓝的星萼、赤红的焰蕊,顺着鳞片的纹路慢慢铺开,从头顶,到脊背,到尾尖,整条巨蛇的身躯,像是被花海包裹,在幽蓝的万丈海底,在发光的珊瑚林间,美得惊心动魄。
    冯秋兰看着他身上开遍的繁花,眼眶微微发热,伸手抚过那些柔软的花瓣,指尖触到的鳞片,竟带着一丝滚烫的温度。
    她低下头,在他头顶的鳞片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巨蛇的身躯猛地一颤,慌慌张张地摆尾,带着她往更深的海沟游去,身后的花海在海水中拖出一道绚烂的流光,像他藏不住的、漫出来的心动。
    从深海出来时,天已经快亮了,东方的海平面泛起了鱼肚白,朝霞染红了半边天。
    于渊化回人形,藏蓝色的锦袍上,还残留着淡淡的花影,却还是第一时间伸手,把冯秋兰揽进怀里,用魔气烘干了她微湿的发梢:“没什么稀奇的,不过是些海底俗物。”
    冯秋兰笑着抬头,伸手捏了捏他紧绷的下颌:“是是是,魔尊大人见多识广,可我就是喜欢,怎么办?”
    “想去便说一声。”于渊别过脸,声音低了些,却把她抱得更紧,“随时都可以。”
    第72章 恢复
    半月之后, 二人自北海动身,一路向东。
    夏末残暑被林间清风一点点拂散,道旁古木已沾初秋薄霜, 浅白一层,覆在苍绿枝叶上, 凉意在林间漫开。
    待行至洛川古渡,恰逢七月半,一年一度的渡灵节如期而至。
    刚踏上渡口沙地, 于渊靴底便碾过半截嵌在沙砾里的断剑。
    冷铁相磨, 迸出一声裂帛般的锐响。
    他低头扫过那柄正道制式的残剑, 刃口还留着玄铁重刀劈砍出的翻卷毛边。
    就是这里,十四年前, 他麾下魔兵握着一模一样的玄铁刀,与守渡的正道修士在此厮杀三日三夜。
    洛水河风卷着沉郁不散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于渊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收紧,一丝魔气不受控地从经脉泄出,掀得靴下沙粒四散飞旋,脚边刚冒头的草叶转瞬枯败焦黑。
    这横亘洛水的渡口, 底下正对着人魔两界隙口。
    十四年前正魔大战,这里是他麾下魔兵驻扎的前线, 亦是整场大战最惨烈的主战场之一。
    大战前夕,紫霄仙宫散播周玲漪垂危的假讯, 他孤身闯入仙宫落入圈套,被生生拔去护心鳞, 遭上百正道大能围攻。九死一生逃脱后,魔界兵士群龙无首,在此被正道联盟绞杀, 仓皇溃退。
    十四年光阴随洛水东流,可当年厮杀的印记,早已生根,深嵌在这片土地里。
    岸畔残碑斑驳嶙峋,碑身剑痕刀斫深可见骨,上面镌刻的名姓早被风雨蚀得模糊难辨。
    浅滩泥沙里,随意一踩便能翻出锈迹斑斑的断剑碎甲,正道修士的制式法器与魔兵的玄铁兵刃缠在一处,被河水泡得发乌暗沉。
    连河面漫开的水雾,都裹着化不开的冷冽血腥,风一吹,便往人骨头缝里钻。
    可这般浸满血与火的死地,如今竟成了渡灵之地。
    渡口长明灯日夜不熄,暖黄灯火顺着蜿蜒河水铺至天际,往来修士轻声诵着往生咒,将手中渡灵灯缓缓放入水中。
    无哭嚎,无喧嚣,唯有河风卷着细碎诵经声,带着满河流动星火,悠悠飘向远方。
    守这方渡口的,是位名唤清禾的元婴期女修,一身素色道袍,手中总提一盏引魂灯,灯焰长明不熄。
    十四年前那场余战,她父母、师门尽数殒命,全族只余她一人。可她偏偏守了这渡口十四年,日日为亡魂点灯渡灵,不分正道魔修,无论精怪凡人。
    于渊立在残碑投下的最深阴影里。
    日头从头顶缓缓移向西山,将他的影子在沙地上拉得又细又长。他就那样钉在阴影里,从日头当午到夕阳垂地,半步未挪。
    视线尽头,清禾正蹲在泥沙里,凝出温和灵光,替满身戾气的魔族亡魂抚平狰狞伤口。
    那亡魂生前是先锋魔将,手上染了数百条正道修士的性命,此刻戾气翻涌,利爪几乎擦过清禾肩头。可她眼中无半分惧色,往生咒念得轻而缓,像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
    旁侧两个持剑正道修士看不过去,皱眉呵斥:“清禾道长!这些魔修孽障本就死有余辜,你何苦白费心力渡他们?”
    清禾未曾起身,只回头温和一笑:“他们困在此地十四年,再没伤过一条人命,不过是些回不了家的孤魂罢了。”
    于渊喉间滚出一声极轻、也极冷的嗤笑。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死了便是死了,血债只能血偿,哪来什么回不了家的废话。
    日落西斜时,冯秋兰从渡口那头缓步走来,手中捏着一张刚拓好的碑纸,怀里还抱着一本空白线装册子。
    她走到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向清禾方向,半句劝诫未说,只轻声问:“站了一整天了,去旁边茶摊歇会儿好不好?”
    于渊未语,摇了摇头,目光依旧落在河面渡灵灯上。
    冯秋兰也未再言,只将一杯温着的灵茶,放在他脚边平整的石块上。
    临走前,她又回头看了一眼,摩挲着手中拓片,轻声问:“你……也认得碑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