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于渊转头看向窗外,隐去眼底几分未散的沉郁。
    他们当日便去了坊市,淘到了完整的清心阵图谱,又在灵汐城留了两日,确认没有后患,才继续启程南下。
    月余后,二人抵达十万大山深处。
    于渊带她寻到了一处藏在瀑布后的天然洞府,洞府正处在上品灵脉的脉眼上,洞内灵气浓郁,冬暖夏凉,是绝佳的修行之地。
    他花了一日一夜,在洞府内外布下了九重防御阵,又合了九曲锁灵阵与聚灵归元阵,里里外外护得密不透风。
    第七日清晨,冯秋兰闭关结束,推开洞府石门,眼底灵光流转,周身五行灵力平稳而厚重,已然踏入了元婴后期。
    她望着这清幽静谧、灵气充裕的洞府,便打算在此多住一段时日,一边稳固元婴后期的境界,一边打磨炼器术。
    于渊自然满口应下,每日天不亮便入山,寻来最上乘的灵矿,剔除杂质。夜里她打坐调息时,他便守在炼器炉边,替她将灵矿提纯得干干净净,只等她第二日取用,日复一日,从未停歇。
    日子在二人相伴的静谧时光里缓缓流淌。
    这一个月里,冯秋兰除了稳固境界,其余时间都耗在了炼器炉前,亲手刻纹、淬灵,熬了数个通宵,终于炼出了那枚清心镇魂玉佩。
    这日夜晚,天气极好,万里无云,漫天星辰铺在墨蓝色的天幕上,银河如练,亮得惊人。
    冯秋兰站在洞府前的灵泉边,仰头望着星河,轻声感慨:“你看这星河,近得像伸手就能碰到,若是能坐在云头看星星,该是什么光景?”
    她话音刚落,身侧的于渊便抬了手。
    他朝着九霄轻轻一勾,万里高空的云气便被他凝住,化作一方丈许宽的云榻,边缘缀着细碎的星屑灵光,稳稳落在二人面前。
    他微微俯身,朝着她伸出手,掌心向上,骨节分明,声音低沉而温柔:“走吧,带你去看星河。”
    冯秋兰笑着将手放进他的掌心,他顺势揽住她的腰,足尖一点,带着她飞身跃上了云榻。
    云榻升起,停在群山之巅,星河之下。
    冯秋兰望着近在咫尺的星辰,眼底满是欢喜。
    脚下是连绵的青山与泛着银光的灵泉,头顶是触手可及的银河,晚风从耳边吹过,带着草木的清香。
    她从储物袋中取出那块亲手炼制的玉佩,递到于渊面前。
    “这个给你,能温养神魂,抵抗心魔,就算你神魂反噬,也能替你挡一挡。”
    玉佩莹润通透,上面刻着细密的八重阵法,每一道纹路都凝聚着她的心意。
    于渊珍重地将玉佩贴身收好,随即取出一条玄黑色的发带,递到她面前。
    发带材质特殊,似筋似皮,却又柔软温润,泛着淡淡的莹光。
    “回礼。”他的声音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我替你系上。”
    冯秋兰微微侧身,乌黑的发丝垂落在肩头,几缕碎发贴在颈侧,衬得肌肤莹白如玉。
    她任由他替自己将发带系在发髻上,他的动作很慢,身形微微前倾,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发顶,悄悄汲取着她发间的香气。
    系好后,二人并肩坐在云榻上,谁都没有说话,只静静仰望漫天星河,任由晚风拂过耳畔。
    忽然,一道耀眼的银光划破墨蓝色的天幕,拖着长长的尾迹坠向远方。
    紧接着,无数流星接连坠落,像一场盛大的流星雨,铺满了整个夜空。
    “是流星。” 冯秋兰眼睛亮了起来,下意识往他身边靠了靠,衣料相触,带着彼此的体温。
    于渊身形一僵,肩线绷紧,却没有躲开,反而微微往她身边挪了挪,让两人靠得更紧些。
    他的呼吸渐渐急促,喉结滚了又滚,眼底的渴望越来越浓,却依旧克制着不敢外放。
    流星雨最盛的时候,冯秋兰侧过头,看着他这幅小心翼翼,不敢靠近的样子,忽然笑了。
    她声音轻柔却笃定:“于渊,安泾镇冰雪节那一夜,你就什么都记起来了,对不对?”
    他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下意识地垂眸,长长的睫羽遮住眼底的情绪。
    许久,他才缓缓抬眼,不再躲闪她的目光,声音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是。”
    “那你为什么瞒着我?”冯秋兰往前凑了凑。
    “我怕。”他直直看向她,眼底的惶恐再也藏不住,“我怕我记起来了,你就会想起我对你做过的混账事,对你说的那些伤人的话。我怕你会再次转身离开,怕你再也不肯理我,更怕我终有一天,会再控制不住自己,伤了你。”
    冯秋兰看着他眼底的情绪,轻轻抚上他的手背,将他微凉的手握住。
    “这两个月,你从来没有半分逾矩,从来没有伤过我分毫。我随意的一句话,你都记在心里,我没说出口的顾虑,你都替我全部扫清。你替我挡风雨,护我周全,把所有藏在暗处的温柔都给了我,我怎么会怕你?”
    “可我是人人憎恨的大魔头,我杀了很多人,我的过往充满了血腥和黑暗。” 他眼尾泛起猩红,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我曾亲手把你推入恐惧,我这样的人,根本不配碰你,更不配得到你的温柔。”
    她伸手按住他的唇,拦下他所有自我贬低的话,目光澄澈又无比坚定,缓声开口。
    “身份也好,过往也罢,都定义不了你。你是于渊,是那个为了护我不惜身受重伤的人,是甘愿忍受剜心剖骨之痛,也要换我一条命的人。是这一路,哪怕被抹除了所有记忆,也依旧会本能地守在我身边的人。”
    于渊的身子微微发颤,眼底是汹涌的暖意与动容。
    冯秋兰抬手指着天上的星河,声音温柔却充满力量。
    “你看天上的星星,每一颗都燃着亿万年前的光,跨越无垠星河,才落在我们眼前。”
    “宇宙那么大,星辰生灭,山海更迭,都不过是一瞬。我们在天地间,渺小得像一粒尘埃,那些仇怨、霸业、执念,放在这浩瀚星河前,都太轻了。”
    “别困在黑暗里啦,于渊。”她转头看向他的眉眼,脸上满是温软和认真,“人间的风,山间的花,漫天的星河,还有那些温柔的烟火,才最值得你好好拥有。”
    于渊怔怔地看着她,眼底沉寂了两百年的黑暗与迷茫,在她柔和的目光里,一点点溃不成军。
    “人之一生,无论历经多少浮沉劫难,真正定命的,从来只有一刻,便是你幡然醒悟,知晓自身是谁的那一刻。”
    她看着他的眼睛,轻声问,“告诉我,你可知自己是谁?”
    于渊闭眸轻舒一口气,再抬眼时,周身魔气缓缓流转,对外幻化的容貌尽数褪去,露出了他原本的模样。
    银发如瀑,自肩头垂落,发梢缀着细碎的星屑灵光,在漫天星河下泛着冷玉般的光泽。
    肌肤是近乎透明的冷白,衬得眉骨鼻梁的轮廓愈发凌厉精致,眼尾微微上挑,天生带着三分慑人的戾气。
    可此刻,那点戾气尽数被眼底的温柔与缱绻化开,妖异与清隽奇异地融在一处,像是从星河云海中走出来的仙魔,只一眼,便足以让天地失色。
    长长的睫羽轻颤,他薄唇轻启,每一字都沉如剖心的誓言:“我是于渊,不是执掌魔界的尊主,不是正道口中的魔头,只是爱你的于渊,是往后生生世世,也只会爱你一人的于渊。”
    冯秋兰笑了,轻轻抚过他的侧脸,温声回应:“我知道。”
    “不必被仇恨和执念困住,你从不是只配活在黑暗里的魔,你该看见星光,也该看见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她看着他眼中的滚烫情意,声线轻软却格外认真:“告诉我,于渊,你想要什么?”
    话音刚落,他冷白的手指忽地扣住她的手腕,引着她的掌心贴在自己心口,那里跳得又急又重,藏着他满腔的炽热。
    他凝视着她的脸,眼底是刻入骨血的眷恋和渴求,嗓音低哑,带着久困黑暗终见光的颤栗:“我想要你,冯秋兰,我想要你的爱,想要往后余生每一个日出日落都陪在你身边,生生世世,只想要你。”
    冯秋兰看着他泛红的眼尾,莞尔一笑,主动凑到他耳边,温热的气息扫过他的耳廓。
    “那你已经得到了。”
    “于渊,我爱你。”
    这五个字,劈开了于渊两百余年的黑暗,驱散了他所有的惶恐与孤寂。
    他浑身猛地一震,滚烫的湿意顺着眼尾滑落,滴在她的手背上,烫得她心口一缩。
    这是他 活了两百多年,第一次落泪,不是因为痛,不是因为恨,而是因为失而复得的喜悦,因为终于抓住了属于他的那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