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昨晚临睡前才想起来的,一晚上没怎么睡。”
    “你这是在怪我吗?”
    “不是!”
    “怪我自己,怎么能在不清醒的时候说这些话……”
    “但是,你该知道,往往这种不经意间说出的话,最是真。”
    钟嘉韵转身,面向他。
    “如果你想跟我说的就是这些,不必再说了。我给不了你想要的回应。”
    “我没有逼你,催促你一定要给我回应。”江行简深吸一口气,继续。
    “你说,我以后再说那些话,你把我的嘴给撕烂。我想知道,这个“以后”有时间节点吗?”
    “从说出这句话开始,到什么时候为止?”江行简看着钟嘉韵的眼睛。
    钟嘉韵陷入沉默。阳光也穿不透她的沉默。
    黄槐花在闷热的午后开得没心没肺,蝉声聒噪。
    她不知道。
    钟嘉韵不情愿将自己放置在等待爱、期待爱的处境。她的眼睫毛扑闪几下,眼神垂到地面。
    面对两人的关系,她从来都是不坦诚、不勇敢的那个。这样很糟糕,这样的她也很糟糕。
    风吹,花落。
    “钟嘉韵,你头上有一朵黄色的花。”
    钟嘉韵把视线拉起来,看向他。
    他很好。她说过的话,总会放在心上。
    “这里。”江行简伸手,虚指一下。
    钟嘉韵顺着他指引的方向,摸自己的头。果然有一朵明亮鲜黄的花,小小的、蝴蝶形状的小槐花。
    “你头上也有。”钟嘉韵说。
    “哪里?”说着,江行简双手撑着膝盖,弯下腰来。
    “这里。”钟嘉韵也学着他的样子,伸手指引他方向。
    “你帮我拿下来呗。”
    钟嘉韵手指缩了一下,想说你自己来吧,却被江行简拉着手腕,碰到他头。
    她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我不介意你碰我的头。”江行简很快就收回手。
    钟嘉韵飞快捻起碎花,握在手心,和她的头上的那朵同在一个拳心。
    江行简直起身,说:“我也不介意你的介意。”
    “抱歉。”钟嘉韵也不知道自己抱歉什么,但就是很想对他说一声抱歉。
    也许是,抱歉自己一边享受他对自己的真诚付出与亲近,却无法给他一个确定的回答。
    好,或不好。她都说不出口。
    贪心又胆怯。
    “我说啦。”江行简浅笑,“我不介意。你给的,我都可以全盘接受。”
    “到高考结束为止,可以吗?”江行简问。
    钟嘉韵拳手倏忽收紧,那两朵娇嫩花儿,几乎要窒息。
    “高考后,你的生活肯定要开启新的节奏。我希望,你未来的节奏里,能有我。”
    手心的两只蝴蝶逃脱,飞到钟嘉韵的胸腔里轻轻扇动了翅膀,她心头一颤。
    “到时候再说吧。”
    “好,就这么说定了。高考结束,我就在你考场门口逮着你,到时候我说什么,你都不能撕我嘴啊!”
    他故作松弛的语气,他期待又紧张的目光,都叫钟嘉韵心软。
    她最终轻点头:“可以。”
    黄槐的羽叶,筛下细碎的金芒,明亮可期。
    江行简非要送钟嘉韵回课室。
    两人经过荣誉榜,上次月考的成绩已经贴出来了。
    “钟嘉韵,你又是第一。”
    “知道。”钟嘉韵没有看荣誉榜。
    没得第一时,她总爱看荣誉榜,以此丈量自己与榜首的距离;真的攀上第一后,却觉得它和分数一样,仅仅是个数字。然而“第一名”比分数更具迷惑性,会让人产生已至顶端、再无向上的错觉。
    但她心里清楚,自己并未考到满分,也远未穷尽所有知识。
    两人边走边说,悠悠走过荣誉榜,没有看到停留在大文分科榜前的薛笙宜。
    薛笙宜在他们先后走出树丛时就看到他们。
    她退回到荣誉榜前,站在自己第一的排名面前,装作查看分数的样子,实则等着钟、江二人看见她的背影,看到她意气奋发的第一名。
    可是,他们没有。
    钟嘉韵目视前方,江行简眼里都是她。
    薛笙宜后退一步,拓宽视野,落在自己和钟嘉韵名字前面数字“1”的前缀。
    有何不同?
    为何他总是看不到我?
    课室。
    确认江行简离开后,钟嘉韵在课桌的兜柜里掏出香包,送到鼻子下面轻嗅。
    味道淡了一些,但依旧醒神。
    她打开香包,把自己拳心那两朵皱巴巴的小黄花放进去,重新束好。
    一手握笔,一手握香包。思路卡了,脑子钝了,就把香包凑到鼻下,比风油精还要好使。
    *
    饭堂那边,剩下的三人帮吃完饭后,一起去学校超市。
    “走哇,去超市逛逛。”
    “不去。”钟姐不在,宋灵灵没什么兴致。况且,她有话想和程晨说,正纠结该怎么开口。
    “我请。”
    “那行。”宋灵灵瞬间改口,挽着程晨的手臂就往超市方向拐。
    “能不能有点骨气?”褚瑞轩好笑地说。
    “唉,谁能跟money过不去呢?”宋灵灵无所谓坦然地说。
    超市门口,人山人海。
    “褚瑞轩,你去呗。我和程晨在外面等。”
    “我就是cheapman呗,出钱又出力。”
    “nonono,你是good man。”宋灵灵撞撞程晨的肩膀,问她,“是吧?”
    “是。”程晨笑着点点头。
    褚瑞轩耳朵秒红,他挠挠头,“说,帮你们带啥?”
    褚瑞轩走后,宋灵灵放开程晨的胳膊,叉腰后退一步,眼睛上下扫描程晨。
    “假期过得怎么样?”宋灵灵问。她们密室结束后,就没有再见了。
    “还行,挺充实的。”
    “真的假的?”宋灵灵不大行。
    “真的。我妈其实没你们想的那么糟糕,她现在对我挺好的。”
    宋灵灵张嘴,又合上。算了,她可不是在别人背后说坏话的人。
    她咽下差点破口而出的话。她想说的,没一句好话。
    她突然向前一步,抱住程晨,上下其手。
    “你干嘛?”程晨瞪大眼睛,后退半步。
    “质检。”宋灵灵手臂把程晨带回来,轻轻按压着之前程晨受过伤的部位。看到程晨没有不适的表情,她才放心的松开。
    却被程晨一把将抱住。
    程晨环住宋灵灵的肩头,拍拍。
    “谢谢你。”谢谢你找到我。谢谢你关心我。
    “你……”程晨的动作有些出乎宋灵灵的意料,“我上次还骂你有病。”
    “我都没有说对不起。”
    “你可以现在补上。”
    “不要。”宋灵灵毫不犹豫地说,“我又没说错。谁让你盲信你妈,你妈都不承认对你做的事,我才不相信她呢。”
    钟嘉韵反击邓念慈,在她手臂上留下的伤,除了江行简,钟嘉韵对谁都没有承认。钟嘉韵的想法是:邓念慈不承认对程晨做过的事,她又凭什么要求我承认。
    程晨微笑着放开宋灵灵。
    “好,不要就不要。”
    宋灵灵重新挽着程晨的手臂,毫不扭捏地开启别的话题。
    “怪不得钟嘉韵喜欢和你待在一起。”程晨静静听她讲,忽然说出一句和话题无关的感慨。
    “啊?”宋灵灵停下叽叽喳喳的嘴,“为什么?”
    “因为你情感充沛,而且特别敞亮。”
    讨厌和喜欢都坦坦荡荡,清楚分明。对人、对事都如此。
    “嘿嘿。”宋灵灵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笑。
    *
    时间飞快来到期末考试。
    高二最后一个学期结束,高二学生都要把课室清空,课室、小房间的书籍杂物一点不能留。
    下学期,高二生就要晋升为一中的“老大”,代价是要搬到高三的专属教学楼,有着专属的作息表。早读比师妹师弟多半个钟,下午也比师妹师弟多一节课。
    这些,高二生在看到高三教学楼空出来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做心理准备。
    但做心理准备是一回事,真正行动要搬过去又是一回事。
    楼梯上上下下都是搬箱子、运书的高二学子。很多人都提前把暑假不带回家的书提前运到高三的空教室,这样,八月回来就不用再折腾了。
    高二、高三教学楼各层之间没有连廊,只能高二教学楼搬下去,然后再搬上高三教学楼。
    钟嘉韵的课室还是在二楼,搬运工作还算轻松。四五楼的准高三生就惨咯。
    她运完自己的书,就去四楼帮宋灵灵。
    宋灵灵的书箱是带轮子的,她在走廊上推得飞起,钟嘉韵帮她扶着书箱上面的托特包。
    两人合力把书箱抬下一楼。
    负重上下四层楼几个回合。宋灵灵累得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