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晖舅,吃饭了么?”
    “准备十点了,你再不走,留下来吃宵夜都可以啦。”
    江行简眼睛一亮,“可以吗?”
    姚健晖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这小子,之前看着还挺机灵的,怎么现在就听不懂人话呢……
    “很晚了,快回去。”钟嘉韵推江行简走。
    江行简眼里满是不舍,但还是告别。
    钟嘉韵锁好车,跟着姚健晖进去。她走了两步路,回头看。
    江行简一直倒着走路,等她回头。
    他高高举起手中的手机。
    钟嘉韵会意地点点头。
    “手机给我。”姚健晖说。
    “舅……”钟嘉韵把手机藏在背后。
    “干嘛!怕我棒打鸳鸯啊?”
    “不是,你无端端要我手机干嘛?”
    “给你换手机卡!”姚健晖没好气地说。他坐在沙发上,把一手机包装盒放在茶几上。
    “在一起多久了?”姚健晖问。
    “一天。”钟嘉韵也在沙发上坐下。
    “啧。一天就难舍难分成这样?”姚健晖摇摇头说。
    “我这手机还能用,你换你自己手机吧。”
    “喂,这个色,我用?一出门就被人笑发骚扮嫩。”姚健晖拆开手机盒,取出取卡针。
    换好后,姚健晖将新手机交到钟嘉韵的手中。
    “不准嫌,没得退。”
    “不嫌。”钟嘉韵浅笑着,眼里盈着水光。
    “多谢舅。”
    姚健晖欣慰地看着钟嘉韵。
    “终于高中毕业了,半个脚踏入社会,不能光顾着读书,要多为自己考虑。”
    “我会。”钟嘉韵拿到新手机,最先把微信号给登上。
    “有空自己拿身份证去办多一张银行卡,谁也别告诉,把你自己储的钱转过去。”
    “好。”钟嘉韵应完,操作手机的手指慢慢停下来。
    她抬眼看向横躺下来看电视的姚健晖。
    “她找你借钱了?”
    “我哪有钱借。”姚健晖摆摆手指,示意钟嘉韵快上去洗澡休息。
    “满头口水,快去洗头。”他说。
    钟嘉韵伸手摸摸自己的头,反驳他。
    “乱说瞎话。”
    明明清清爽爽,干干净净得很。
    姚健晖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不要嫌我啰嗦。拍拖可以,注意分寸。强硬一点,不能让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知道。”
    *
    钟嘉韵还是无法赖床,天一亮,她就迷迷糊糊地醒了。
    她照常晨跑。
    世界醒得比她早,却又静得奇怪。卖早点的小摊飘出白汽,公交车靠站又离站,清洁工唰唰地扫着永远扫不完的落叶……
    一切都照常运转,还在依着昨天的惯性。
    沿路跑着跑着,钟嘉韵忽然不知道目的地在哪里。
    我跑完这一圈,然后呢?
    回家。然后呢?
    冲个澡。然后呢?
    吃早饭。然后呢?
    问题像多米诺骨牌接连倒下,尽头是巨大的、一片空白的问号。高中几年,每一分力气都有去处,像射出的箭,靶心清清楚楚地立在那里。
    现在,高考结束了,箭“哆”的一声钉上了靶,然后呢?
    没人告诉她,箭拔下来之后该放在哪里。
    钟嘉韵感觉,自己的奔跑第一次失去了坐标,成了纯粹的位移,从一个“无处”奔向另一个“无处”。
    她喉咙干得发紧,停了下来。
    不是因为累,只是因为“停下来”这个念头偶然浮了上来。心脏在胸腔里兀自砰砰急跳,汗水滑进眼角,刺得她生疼。
    她站在灰色的路上,用手背抹去汗水。手放下来,就看到前方的江行简在向她打招呼。
    他一手撑着伞,一手高高举起挥着。
    “钟嘉韵!”
    江行简站在六月清晨八点钟明晃晃、却一点也不烫人的阳光里,站在她人生第一个真正“自由”的早晨。
    美好得像个假人。
    江行简撑伞小跑过来,将钟嘉韵拉进伞下的圈里。
    “下雨了,怎么还出来跑步啊。”江行简伸手擦掉钟嘉韵脸上的水渍。
    下雨了吗?
    钟嘉韵抬头向上,怔怔地说:“我以为是……”晴天。
    第80章
    伞是透明的,整个世界是被雨洗过的水彩,色块都微微晕开,蒙上了一层流动的、颤巍巍的光泽,仿佛一切都在水中微微晃动。
    雨势大了。
    伞的边缘,水流已经不再是滴落,而是汇成了一道不间断的、光滑的水柱,像一道微型瀑布,将伞内与伞外的世界彻底隔开。
    隔着这水幕看出去,一切都变形了,溶解了,化作一团团暖昧的光晕,在流淌的水纹中荡漾。
    江行简左手绕到钟嘉韵的腰后,把她往伞中央带。
    “钟嘉韵,我们像是在水帘洞里。”江行简含笑地说。
    伞下这一小团被严密守护的、干燥而温暖的寂静,让钟嘉韵的心绪安定下来,不再躁动纷飞。
    钟嘉韵双手环抱江行简,她踮起脚,下巴压在他的肩上,抬头看雨在头顶的穹顶上炸开,看它们汇成溪流仓皇奔逃。她忽然觉得,自己正站在一颗巨大而脆弱的水泡中央。
    仿佛站在格外清晰的梦里。
    江行简弯腰,配合她。
    “我可不是猴。”钟嘉韵问。
    “我也不是。”江行简闷笑。
    “那谁是猴?”
    “褚睿轩。”
    远在老家的褚瑞轩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
    他作为表哥伴郎,忙忙碌碌一整天。刚坐下就刷到江行简交了女朋友的消息。
    他和江行简共同的好友群。
    [小简呢?@披萨心肠][他铁定不来,陪女朋友呢。]褚瑞轩:[小简女朋友?][你不是和他一个高中吗?这都不知道?]褚瑞轩:[毕业典礼一结束,我就飞回老家了,转得脚不沾地。]褚瑞轩:[钟姐吗?什么时候?@披萨心肠][钟姐?@披萨心肠][钟姐?@披萨心肠]……
    [看小简朋友圈。][这狗,有空发朋友圈秀,没空回群消息?]江行简的朋友圈发了一张和女孩子并肩映在积水里的倒影。
    配文:雨滴在伞面上开party,我们在伞下窃窃私语。
    评论:褚瑞轩:[你来真的?]江行简:[还有假的?]褚瑞轩:[主要是钟姐不像是会谈恋爱的物种。]宋灵灵:[@瑞皇大帝,你不像是会说人话的物种。]许黛:[什么时候聚一下?]马斯卡:[这就是钟姐?]江行简将手机收进口袋,伸手牵买汽水回来的钟嘉韵。两人站在便利店的屋檐下,等雨停。
    雨很大,但她的手很暖。
    江行简喜不自胜,握紧钟嘉韵的手,荡秋千似的,晃啊晃。
    *
    下午,江行简陪着钟嘉韵来到止于书屋。
    阿秀婆含笑,看着两人手牵手进入书屋。
    江行简打过招呼,将一个保温壶放在阿秀婆面前。
    钟嘉韵说:“舅煲了汤,让我带一点给你。”
    “哎呀,又有口福了。”阿秀婆将保温壶收好,“今晚喝。”
    “汤是汤,不要把汤当饭吃。”钟嘉韵看着阿秀婆瘦得骨节分明的手说,“你痩了好多。”
    “你们下午什么节目?”阿秀婆问。
    “四点去看电影。”江行简说。
    “这样啊。”阿秀婆笑笑,决定:“阿韵,你看完电影还早的话,过来找我吧,我有话跟你说。”
    “就现在说。”钟嘉韵说。
    “哎哟,小事。别这么严肃。”
    钟嘉韵看着阿秀婆的眼睛,不退让。
    阿秀婆轻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她看向江行简:“拜托你帮忙看一会儿店。”
    “没问题。”江行简松开钟嘉韵的手,说。
    钟嘉韵跟着阿秀婆上二楼。
    阿秀婆从房间里拿出病历本,递给钟嘉韵。
    “肝癌。中晚期。”阿秀婆淡淡地说。
    “什么意思?”钟嘉韵一时接受不了这信息,粗暴地翻着病历本。
    阿秀婆握着钟嘉韵的手坐在沙发上。
    “我答应过你,有事不瞒着你。我今年七十六了。这并不是难以接受的事情。”
    “能做手术吗?”钟嘉韵问。
    “不适合手术。”
    “还有……”多久。
    “三五年。”阿秀婆豁达地说。
    钟嘉韵眼眶热热的,豆大的泪珠滴在病历本上。
    “我说让你约会回来再说的。你看,破坏你约会的心情,待会儿,你小男友要怪我了。”
    “他不会。”钟嘉韵颤声说。
    “我还未死啊。”阿秀婆伸手兜住钟嘉韵的下巴,捏了捏。
    “别哭花我的病历本,还要用的。”
    “这是说笑的事情吗?”钟嘉韵嗡声说。
    “生死同昼夜,一笑作春温。”阿秀婆抬起钟嘉韵的脸,让她看见自己的笑容。
    “面对自然规律,坦然一点,不必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