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哪?”
    两人也被他说得来了劲,顺着小守卫所指,却只见到一片朦胧夜色,檐上的奇兽在瓦片上倒了一片崎岖不平的影子。
    “哪里来的人,我看你是真熬傻了……”
    “我明明看到——”
    “行了行了,要是真看到了,那也是你我对付不了的人,先补补觉吧。”
    ……
    听着三人交谈的声音逐渐微弱,纪十年有些意外:[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剑盟的人倒是开明了些。]
    他身上还是白日的打扮,只不过此刻去了幕篱,整个人相当不羁地坐在飞檐一角,旁若无人。
    天算听着给主系统上报后免了扣分就格外健谈的纪十年无意间又爆出大料,表情麻木:[这是宿主第二次来?]
    [算是吧。]纪十年心情好,难得愿意多对“人性化”的天算多谈两句过去,他眯起眼睛,似乎是在回忆,[十几年前的事了,不过不是朝凤城的藏剑阁。]
    纪十年说着,勾着异兽青铜小像翻起身来,脚点瓦片,精准地挑着三人的视角盲区,鹞子翻身进了角落向下的楼梯,脑中拍了拍天算:
    [那时候还没有你呢。]
    这底下又是一层,纪十年踩着栏杆一跳,顺势落入屏风的一个死角,而就在他对面,有守卫在靠着夜明珠轻轻打着呼噜。
    [宿主不是没有灵力吗?之前在幻境,]天算看着守卫丝毫不差,[还有这次……是怎么做到的?]
    要知道它一路跟着纪十年从纪宅潜至此处,完全没有检测到灵力波动!
    [灵力为天地所蕴,我师傅说此身取与天地联系所造,所以无需转换修炼。]纪十年一边答着天算的问题,一边如法炮制落入下一层,[此身于天地之间,往来自由,也不缺灵力。]
    [……宿主你师傅是何方人物?]
    [你高攀不起的人物。]
    越往下走,修士越多,看管也越严,纪十年却如鱼得水:生傀不会呼吸,又来去自如,就如同本来是这个地方的,一路下来,竟是一个人都没有发现。
    一人一统在藏剑阁里摸索着向下,天算眼看就要潜到十二层,终于从震惊中反应过来:[宿主是要找周红鸾吗?]
    纪十年避开迎面走来的修士,抽空回了一句,[不然我来这里干嘛?]
    [我的意思是,我可以依靠污染度检测到周红鸾在……]
    [不用。]纪十年打断天算,跳入了下一层,[我们到了。]
    幸亏剑盟十几年如一日的循规蹈矩,地上兴建十层,地下再藏三层地牢,其中罪大恶极者,皆押于藏剑阁底层,以达到借阵法镇恶之意。
    这最后一层静悄悄的,既无普通牢房的滴水声,也毫无光亮,纯色的漆黑笼罩在眼前,鼻尖喉头被久违却陌生的浓郁香火一撞,硬生生要把他这个木头人呛出血来。
    纪十年落入其间,到底是没敢呼吸,却是放慢了步调,声音在牢房内响起,引起了一阵轻轻的咳嗽。
    “咳……是你吧,纪小姐。”
    一道沙哑而虚弱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像是破碎的沙砾在地板上划拉,伴随着声带撕裂一样的咳嗽。若非黑暗里除开脚步再无二声,纪十年几乎很难听到这么一句。
    这个曾经歇斯底里无法忍受任何人的女人,却在此刻和自己曾经迫害过的尸喽的声音叠在了一起,却比之对方过分更多。
    周红鸾道:“我就,咳…知道你会来……你,现在来了…也就咳咳,呕——咳咳,证明我猜对了,咳咳咳……”
    纪十年停在她面前。
    周红鸾咳得撕心裂肺,动静却被如今的惨状押进身体,一双眼睛却仍旧亮的吓人,“……你,就是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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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谢大家的营养液和收藏!
    没混到榜,想问问大家是想看继续隔日更还是等收藏入v了爆更
    其实我还是想继续更新的,评论我都好喜欢呜呜呜,要不然定个350收藏/一千营养液加更3章吧(做梦),感谢大家阅读,该卷预计再写十章就可以收尾进入下一卷
    第19章 应知崔枢葬宝珠
    纪十年对黑暗适应得很快。
    漆黑的地牢中,周红鸾蜷缩在角落里,地面上有一摊深色的痕迹,浓重的香烛气中隐隐能闻到丝丝腐臭与腥气。她双臂从手肘处缺了一截,头发大片大片地糊脸上,身体像是涨了气,凹凸不平地鼓着大泡。
    即使如此,周红鸾还是用残缺的手肘撑着地面,仰起头努力地看向纪十年。
    她脸上肌肤已经趋近透明,鼓着大大小小的包,里头白色的卵子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连眼珠子都成为了另类的卵房。
    很明显的,虽然她身上有衣物遮挡,情况却不会比脸上更好了。
    几日未见,纪十年竟然已经很难能把眼前不可名状的东西和幻境里的女子重叠起来。
    这是什么情况?纪十年有些语塞。
    在中霄界,叛道者们操控诡物,却也会在失去力量后,被诡物反噬乃至吞食。这也是诡师必定的结局,无一幸免。但不同于被诡道所祸者,作为主人,诡师被反噬的过程相当缓慢,最短也不少于九天。
    而众所不周知,藏剑阁第十三层,有遏制诡物的效果。
    如今周红鸾的模样,诡师到诡物就差了半步,可不像是被遏制的模样。
    如此,那便只有一个可能了。
    纪十年蹲下身来,静静地看着对方称得上可怖的面孔:“我说你想见我,用的着自残吗?”
    “咳咳……你,怎么,知道?”纪十年这一对视,周红鸾堪称狂热地看向他的脸,连咳嗽也顾不上去,眼中白卵都泛起粉色的光,“果然,咳咳咳,果然是你!”
    纪十年被她看得发毛,“什么是她是你啊,装神弄鬼的,你倒是说说我是谁?”
    纪十年其实不觉得对方有认识自己,或者说通缉犯的可能。毕竟周红鸾要是真认识那个他,那也没有被关在这地方的必要了。
    毕竟如果是诡师的话,靠近他的话,通常只有一条死路可走。
    至于他怎么知道对方是自残,这答案也很简单。
    藏剑阁好歹也是剑盟心血所成,外有重兵把守,内有奇阵阻拦,若非他借用生傀成此天时地利人和,魔尊来了也只能到第十层,第十三层更是只有高层才能入内;而剑盟欲知血疫虫始末,怎么可能亲手给周红鸾逼成现在这个马上就能爆虫的境地?
    纪十年自然不会告诉周红鸾这些,他薅了一把额边的乱发,见对方仍旧死死地盯着自己不发一言,心中涌上不耐,“喂,怎么不说话,你费尽心思叫我来,到底想干什么?”
    “先说好,我可不会帮你。”
    “…咳,咳咳,原来如此。”周红鸾突然癫狂地笑了起来。她仍旧看着纪十年,眼中却涌上了一丝愉悦,“纪小姐,咳,为什么,会觉得我是要您帮我呢?”
    纪十年突然觉得自己的头有点僵,他看着眼珠子里乱动的血疫卵,竟然觉得有点冷。
    周红鸾没等他应答,她不再大笑,肘着地面把自己艰难地蹭着墙面坐起来,身上的凸起随着动作微微晃动,而周红鸾恍若不觉:“说实话,咳,如果不是,赤鹂,我其实根本想不起您来,而您也不会记得我们。”
    “二十年前,北疆望神山,咳,我们遭逢大劫。”周红鸾像是突然恢复了大家小姐的温和,她没管纪十年什么表情,沙哑的语音连成字句,竟是愈发畅通,“我原以为,赤鹂演绎如此情境,是在说她还在恨我,因此牵挂如此,也循环往复。”
    纪十年本还在心惊,却没想到对方不仅没有戳破,还真列出了时间地点。
    他没有忘记李莫言说过这两人的经历,但是他更没想到这事怎么还和他有关系?
    听着关系还不浅……
    然而对于纪十年来讲,他除开能想到二十年前的三个故友,对于什么两个妹子的事情,却毫无印象!
    纪十年有点怀疑自己可能患上老年痴呆了。
    周红鸾还在继续:“可是直到她骑上了早被我抹除的马,遇到了你们三人,我,咳咳,我却仍旧蠢得无可救药——因赤鹂此生有恩必报,我如此,宋玉林如此,二十年前,你与两人途径望神山,救下了我们两人,也亦如此。”
    “我固执求了这么久的幻象。”她大约想掩面痛哭,但双手已失,双目被占,于是只能靠着墙壁,浑身颤抖,“竟然,竟然,只是为了偿还一桩无人记得的恩债。”
    纪十年还是没想起来。
    他的记忆其实已经十分不好,像是老旧的机器高速运转了二十年,到后面变得迟钝而缓慢,到最后扩散至他自身。
    但就像周红鸾说的,他也终于明白为何赤鹂幻境中一连串反应是为何——或许在世的人被伪装遮蔽看不清全貌,但灵魂何其赤忱,永无秘密存在。
    “……抱歉。”纪十年摩挲着指上的那一抹颜色,须臾才转向周红鸾,开口道:“诡术不正,修习者无不难以控制心性……如果是为了此事,你不必大费周章请我来,所以,你想要干什么?还有得成血疫虫的机缘,从何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