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十年当然不会觉得自己的手劲能通过肩膀传递到背部。被押进剑盟又不是做客,能得到什么招待他再清楚不过——对方背上明显是拜藏剑阁所赐,被他捏了一把就能流这么多血,不难想衣服之下该是何种光景。
    不过说不是他,萧疏早上背后还好好的,现下如此,也少没有他这一下午又推又按的助力。
    纪十年也顾不上表白的事了,他拽上萧疏的袖子,不敢用力,怒道:“你是蠢货啊,是你受伤又不是我受伤,还不快点回去要等血流干啊!”
    “小伤而已。”萧疏笑道,却是抬起来脚步,带着纪十年一路稳稳地往前走去。
    学宫不同的园子风格不同,桃园仿照冬地桃花庄,梅园则更接近南地风格,乘舟院内梅花品类繁多,高矮不一,簇拥着一座精致小巧的阁楼,颇为美观。
    纪十年跟着萧疏走到阁楼入口时,门扉未闭,一盏纸灯笼挂在门口,发着不甚明晰的光芒。
    “纪学妹,你终于来了……”
    钱满从屋内迎出来,看着萧疏,目光不由一顿,哈哈道:“学弟也来了,欢迎欢迎……”
    萧疏脚步未停,微微颔首,道:“多谢。”
    钱满一脸懵地目送他进屋坐下,道:“不客气?”见萧疏完全没有解释的打算,他又转向纪十年,问道:“这是?”
    纪十年站在门口,贴心地解释道:“晚上好,他好像也住在这里,是你的舍友。”
    钱满闻言,挠挠头,道:“哈哈,我都没看门牌,没想到学弟竟然是室友,抱歉啊抱歉。”
    “学长见笑了,是在下早出晚归,不知倒也正常。”
    这么一会功夫,萧疏就已半只脚迈上楼梯,他身量极长,被半截木质楼梯挡着,束腰下仍余一截衣摆。
    纪十年望他。萧疏此刻却对目光极敏锐的,望了回来,道:“十年还有什么事吗?”温和一问,却是陈述的语气。
    纪十年道:“嗯…你好好休息。”
    “多谢。”仍是二字,萧疏轻笑一声,长腿一抬,消失在了楼梯的转角。
    纪十年的确有事想说。他跟着对方来到乘舟院为钱满修缮器物,本觉得以萧疏的性子,会留下来围观全程,可没想对方竟是乖乖回去了。他有些忧虑,心道:难不成伤得连多呆一会的力气都没了?
    纪十年摩挲着衣袖,稍稍平复了心绪,就见钱满还站在原地,一脸一言难尽。
    纪十年眨眨眼,道:“学长你这是什么表情,难道是武器很难修吗?”
    “不,”钱满脸色一僵,“学妹你就当我是空气吧,我刚刚什么都没看到哈哈…”
    说着,他一边重复着“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一边果断地转进屋内。
    纪十年被他弄得一头雾水,“什么意思?”
    好歹钱满虽然看起来精神恍惚,还是从里面捧出来了东西,小心翼翼地放在桌子上,表情已恢复了正常,道:“拜托你了,学妹,这是我老师的东西,不求修好,只望复原就好。”
    纪十年笑了一声,倒是没再重复绝对肯定之类的话。能做到的事,自然是拿出结果,更让人信服。
    在原书中,画院内其实有两大派系,即第一代长老弟子的弟子,和十五年前直系弟子横死,由学子考核上来的长老。
    钱满其人,乃是画院第一代长老弟子的弟子的弟子,即画院前长老直系弟子……他老师慕容硝教养学子无数,亲子却遭沙匪杀害,不得善终,而慕容硝悲极过度,却因无力报仇,闭关欲绘一威力极大的法器,谁料消息传出去,却被沙匪混入学校,即将制成的法器毁于人手,而耗尽心神的慕容硝也同亲子一起,死于沙匪屠刀下。
    而钱满作为他的学生,原本是月部中无家可归的流浪儿,可被慕容硝引荐,拜入漠墟学宫,在亲师被沙匪杀死的那夜,学宫变动,他不得不隐藏起来,也就立下与西极匪盗不共戴天之仇。
    总而言之,是个经典以颓废掩盖身前事的角色。
    纪十年看书时,作为一本男频文,难磨十年刀并没有对这不会落到男主手里的法宝有过多描述,况且一个画画的能有多厉害,所以他和大部分读者都以为,这顶多是个玄级法器。
    谁料,如今纪十年看着桌上一堆碎得不成样子的黄白色帛布,却是隐隐约约感受到了灵器的气息。
    忽然,电子屏幕闪了闪,伴随着惊讶的电子音,上门冒出一行醒目大字:
    [勘测到灵力浓度:49.9%]
    天算道:[哇塞,这已经很接近灵器级别了,若是慕容硝落下最后一笔,说不定中霄界这些年,还要填上他的传说。]
    纪十年微笑:[还用你说,我眼睛还不瞎。]
    这系统有用的测不出来,不需要测的倒是很积极。
    他在脑内和天算交谈,钱满见他半天不动,眸中立时染上失望之色,道:“是不是拼都拼不好了,我……”他没能“我”出来,话被什么梗在喉头一般,伸手就欲收回那些惨不忍睹的碎片。
    纪十年拦着他的手,摇了摇头,目光明亮:“不,我能修好。”他左右环顾,道:“不过,要你给我一个不被打扰的环境,连你和萧疏都不能。”
    钱满呆在原地,他看着纪十年的表情,终于愿意相信这位门口遇到的学妹能修好他的东西,片刻才站了起来,一扫脸上那要睡不睡的疲懒,红光满面道:“当然,我当然能。”
    “学妹你能修好,就算是天上的星星我也给你摘来!”
    纪十年失笑,“星星就不必了,快点吧,我还不想翘掉明早的课。”
    钱满捣蒜般点了点头,谨慎地收好了那些锦帛,带着纪十年进了自己的卧室,又从角落里翻出一张空白的画往门上一挂,再次拉开,一间密室竟是呈现在两人面前。
    钱满道:“咳,这是我的密室,虽然依托本人画卷而成,但我保证比秘境还安全,没有我的准许,谁都进不去。”
    纪十年点了点头,从他手中接过东西,没有犹豫地踏了进去,“那就请带上门了。”
    中霄界的炼器,与现代的明火锻器不同,他们讲求器人合一,需炼器师去感受到自己炼器时的心情,不拘材料,甚至可以不拘灵力,以炼器师自己的手拼凑,再佐以天地四方任意一种力量,以“炼器术”为媒,方可成就武器。
    不过修复武器就简单的多了——至少对于已经有炼器术的纪十年来说,神器以下,那都不算什么大事。
    要一个安静的环境,只是他习惯了一个人,炼器术在这种状态也就更好。
    他抚上那些破碎的锦帛,额间三相明月又亮了起来,连带着密室中空气微凝。
    只见室内寂静异常,有霜晶自手下爬上碎片,而光芒带着它们浮空旋转,纪十年静下心神,开始挑选这些带有痕迹的碎片。
    纪十年还是第一次修类似画卷的法器,总觉得这过程有点像益智拼图——只是对于法器而言,拼错了就要承受法器被毁的后果。
    一般灵器的威力,大概能连生傀带半个学宫都被炸没吧。
    纪十年一边拼,一边想象着那个画面,总觉得自己现在有点像危险份子。
    然而他拼着拼着,看着卷轴上呈现的图像,却有点笑不出来了。
    他心道:要不他还是和学宫一起被炸成烟花吧!
    黄色镶边的卷轴以丝绸成卷面,画中人不见面容,一身雪白祭服繁复,腰间环一根鲜亮红艳的绸带,端的是举世无双,美轮美奂。
    没有脸很好,如果卷轴边缘没刻《中霄美人图》就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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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今天晚了,明天保证不会晚,我写这一章一直在笑……
    感觉这卷二人转是不是太多了,大家会不会觉得拖啊,写完后我会来修一修,尽量多插些剧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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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6章 命中无云方自在
    器不拘泥于形态, 一位画师若能成一器傍身,画卷自然是最好的,以笔墨下山水造法相,以刻录人物为使灵。
    照理来说, 画什么有什么, 这种神笔马良一样的能力是极为吃香的。但画师大多修八道之中第二不需要灵力的情道, 山水为己感悟,只需一成灵力便可发挥十成的威力;人为先世或现世所有,要造与对方相同, 能供人驱使的画灵, 每一笔都需要极致的灵力。
    何况大部分人都抗拒自己, 或者说自己的复制体受人驱使。现代有肖像权, 而中霄界这些有灵气的画像在落成时, 感知到主人的抗拒, 也大多会走形甚至溃散。
    而巧也就巧在这里:这副《中霄美人图》画的时候, 主人估摸还在哪个地方打架, 完全不知道自己会有被偷画的风险。
    慕容硝无非此领域之大成者。一副未完成的画卷,上面的使灵能发挥的力量, 纪十年估摸也有原身四成不止。
    他拿着画卷,有些不知所措地站着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