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十年慷慨大方地调动了傀儡身上的灵力,一时险些控制不住银簪,水流疯狂的冲刷震荡细小的银簪,簪身的脉络经过灵力冲洗一路往下骤然散出片片白光。
    依照这临时的光亮,纪十年眯起眼,看清了红木栏游廊,大片大片盛开的绿色奇花与各类低矮扭曲的枯树相互交织,此时皆被簌簌扑上一层白光,却像是雪。
    黑水跃起,来不及触碰到他的手,那沸腾的水里便凝起六角冰晶,然后自表面一路扩散,在簪间沸腾的水冻结成冰,蔓延至整个池面……
    不过多时,池子便已彻底凝结成冰,一根小巧的银簪立于池边,光芒散掉了大半,只纹路散发着浅淡的荧光。
    “……这,这是?”青鄞看起来才意识到云游方骗了人,神色看来有些愧疚,但眼见着如此奇景,下意识睁大了眼睛,“好厉害的首饰。”
    云游方仍旧是那好脾气的温和笑脸,连眉毛的弧度都没变。
    纪十年抹了一把额头并不存在的汗,拍拍手看着银簪被冻在乌黑的冰中,回身看着两人,“自然,一位高雅人士送的东西,搞定这池水还是没问题的。”
    在青鄞扔出那枯枝后片刻,纪十年才慢半拍地想起来,这两人既然把地上的路都走完了,也就只剩这么一池黑水没有探索。
    当然,听他们提醒池水有问题,想必这两人也不敢以身试险。
    无名不知道他这些心路历程,赞道:【……厉害。】
    【不敢不敢,咱们混口饭吃的,要保持配角的低调。】纪十年笑着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权当拍了拍无名的脑袋,对着青,云两人扬了扬下巴,“我今天心情好,这个路我开出来——你们要下去看看吗?”
    青鄞眼睛睁得更大了,“真的可以吗?”
    “当然。”纪十年做了个先请的姿势。
    他话音落下,冰面以银簪簪尖落点为起始,开始迅速开裂崩塌。
    这变化不是春来花开,冰雪消融的那种,池面以下也结起了厚厚的冰,如此变化,倒像是划下了一道寒冰峡谷,如此花园之中的池子,往下望去却是深不见底。
    遥想当年,谁不是个中二少年?
    纪十年做这么一个请的姿势,其实是打算让青鄞帮他把银簪拔出来的,但没想到转瞬之间,银簪这一波给他装了个大的。
    是人装逼都会爽,纪十年的脸上不由得浮现出震惊,得意和宅男自带的两分猥琐混杂的表情,但帷帽覆盖,青鄞和云游方自然也看不到。
    银簪化作一道流光飞回发间,纪十年此时也不嫌弃身上那么多零件烦了,慢悠悠地朝两人开口:“两位比我先来,这次也先请了?”
    “纪道友,你人真好!”青鄞感激地打断了纪十年在脑海中第一百遍虐作者的想法,转头看向云游方,“那我们先下去了?”
    云游方点点头,学着青鄞道,“多谢纪道友了。”
    “不用谢,毕竟我这个人善良惯了。”纪十年回敬了云游方一个不冷不热的笑容,抱臂再往旁边让了一步,颇有些嫌弃至极的味道。
    “是的。”青鄞连连点头,完全没察觉到两人间的“刀光剑影”,扯着云游方就跳了下去。
    纪十年看着两人跳了下去,伸手碰了碰冰壁,这才跟着跳了下去。
    这池子远比肉眼上观测的深邃,纪十年乘着映红一路往下急速坠落,被截断的冰面却像是没有尽头,先他一步跳下去的两人连影子都不见。
    “无名,”纪十年按着乱飞的软帷,试图死死盯住从眼前划过的冰面,声音都快散在风里,“你看见没有,冰里好像有人!”
    无名淡淡道:【不是人。】
    纪十年心下稍定,看着那些斑驳的黑色影子,【那是什么,霉斑吗?】他可不知道水里会长这东西……
    无名:【尸体。】
    纪十年:“?”
    “你踏马玩我呢!”纪十年大叫道,看着那些冰中凝结的东西,毛骨悚然。
    他还是第一次和死人面对面啊!
    与此同时,他感到红绸拖着自己坠了地,视线也逐渐明晰起来——
    “纪姑娘?”
    映入眼帘的是先一步跳下来的青鄞和云游方两人,青鄞既喜又疑地看着他,而云游方秉着扇子,察觉到纪十年的视线,又摆出了温和的笑容。
    他们三原来是掉进了一片森林,同之前死气沉沉的花园不同,这里巨木参天,茂密的树冠将阳光剪碎,撒了一地。四周都是低矮的灌木与短浅的杂草乱生,鸟鸣不止,甚至隐约能听到动物的吼声。
    纪十年迎上青鄞的视线,这才从相当明晰的视野中反应过来——他的软帷已经飞到不知道什么角落了。
    此时此地,若不是他不是个姑娘,纪十年真想捂住脸,绝望地让两人忘记自己看到的脸。
    纪十年搓了搓因为过于尴尬的想象冒出的鸡皮疙瘩,笑着打了个哈哈,“没想到那池子这么深,可惜,没保住帷帽。”
    “是啊,没想到一片小池子下面竟然别有洞天。”青鄞点了点头,“我以前也去过殿的领域,居然这么大的吗?”
    “实不相瞒,我是第一次来,你问我没用。”纪十年把映红绑上手腕,这才去看那截空地中已然熄灭的火堆,“这个应该不是你们堆的吧?”
    青鄞摇摇头,“我们来的时候这个就在了,领域里也会有人吗?”
    纪十年对殿主的领域仅限于书里写过一两笔的,比如领域常被称为通明幽川。青鄞问的这个问题,一时间还正是他的盲点。
    “一般情况下,通明幽川里是不会有人的。”纪十年正准备摇头,云游方的声音就先一步打断了他,“我们也许可以期待一下这生火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纪十年往天上看了好几遍,确认自己的软帷是有可能真的回不来了,听见这人温吞却毫不在乎的语调,心底的那股气算是厚积薄发,彻底被人点燃了。
    他也懒得虚与委蛇,抱臂对着对方翻了个白眼,“我说,你既然这么了解,多说两句要死吗?”
    云游方闻言有些诧异,“难道不是纪云姑娘隐瞒在先吗?”
    “你……!”纪十年被这么一戳穿,下意识就想召出映红,但他手刚抬起,余光里就窥见青鄞默不作声地往云游方面前站了一步。
    这么短暂的相处,纪十年看不透云游方,却看透了青鄞这个姑娘——她赤诚无比,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和云游方这种混球搅和在一起,但如今面对面的三人,也只有她是毫不知情了。
    再想到自己在沙漠上悠哉悠哉玩了那么久,纪十年一时也没有打起来的底气。
    倒不是说他拿着映红打不过青鄞,只是纪十年作为一位沐浴着国旗下春风长大的好学生,真干不出不占理就打的行为。
    他心中本有亏欠,看着云游方默不作声勾起的嘴角,心中憋闷和火气自是攒一处无法发泄。
    “行行行,”纪十年放下了手,做了个束手无策的姿势,“我的确有所隐瞒——我是听说虞殿的通明幽川有不死木才来的,除此之外,我对通明幽川的了解,就是知道这个地方很难找而已。”
    “不死木?”青鄞疑惑道,“这东西不是早就灭绝了吗?”
    纪十年敢发誓那一秒他脸上的表情绝对很难看,声音都失了调,“什么叫灭绝?你们不是为了这东西来的吗?”
    他明明还记得庄成玉把自己踹出门时告诉自己,“虞殿的通明幽川中有不死木,通体全黑,若你能拿到,为师可以助此身不朽。”
    青鄞和云游方对视了一眼,看向他的表情明显带上了可怜,“纪姑娘,并非我们有意诓你,而是传说中,不死木的最后一株,早在三千年多前,随着极日候殿主虞陨落,没于黄沙中。”
    殿主陨落,这又是哪里的设定,傻*作者没写啊?纪十年几乎现在是想冲到作者家去帮他自宫,然后给他绑在椅子上女装让他写个三天三夜圆伏笔!
    纪十年心中隐约有些可怕的猜想,深呼了一口气,“可是,我们现在不就在虞殿的通明幽川中吗?陨落……是什么意思?”
    青鄞看着他,像是明白了什么,脸上浮现出些不忍心,“意思就是,嗯,你——”
    “三千六百年前,血修罗兵解于幽川前,自此血祸肆虐四野,直至吞噬各方殿主。”云游方打断了青鄞,温声缓道,“由是,如今的殿主,本质上和沙妖没什么不同。”
    云游方的话在这顿了顿,因为话音还未落地,整片林子就猛得震动起来。
    “小游,你好像激怒虞殿了。”
    云游方泰然处之,躲开不知道从哪飞来的石子,“无碍,也不只是一次了。”
    纪十年能感到整片树林宛如活人一般静默了一下,而后不知道是不是嫌丢脸,竟然没再震动。
    “所以,你们的意思说这里面的东西都是虚幻所化,”纪十年没想到这虞殿这么怂,但他“死期”在即,也没心情调侃,“那你们来这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