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穹的血色越来越浓,水面开始翻涌,远处传来某种低沉的呢喃,像是愤怒,又像是悲泣。无名迎着血色站得笔直,道:“还给她,然后呢?”他反问道,“然后让她再在这里呆上下一个三千年?”
    “不。”纪十年也反应过来,他望向空荡荡的心境,摇了摇头,“那听起来实在是太孤独了。”
    无名无言,可也就是这个时刻,纪十年抱着怀里温热的小小身躯,第一次感受到了无需开口的默契。
    他们,要把这孩子从通明幽川救出去。
    半刻钟后,血色自天水交界处凝结,一道身影由虚化实。
    那是比天穹更浓烈、更灼眼的红。
    仿佛将毕生的炽热与鲜血都披在了身上,虞君踏水而来。她的红袍像燃烧的晚霞,又如凝固的血痂,在苍白的心境中泼洒出一道惊心动魄的轨迹。长发如墨,散在肩头,衬得那张脸苍白如纸,唯有那双眼睛——黑的如无星无月的夜。
    她的目光第一时间锁定了纪十年怀中的婴儿。那眼神里翻涌的情绪太过复杂,像是咸菜缸子一般,纪十年肤浅愚笨,只看得出来十足十的在意。
    “你们……”虞君开口,声音柔和,“碰了她。”
    不是疑问,是确认。随着她的话语,纪十年清晰地看到,虞君周身萦绕着一层极淡的、不断扭曲的暗红色气息,那气息令人本能地感到排斥与心悸。她脚下的水面,靠近她袍角的部分,竟泛起了细小的、仿佛被腐蚀般的泡沫。
    无名将纪十年往身后带了带,自己直面那迫人的红。“我们清除了她身上的侵蚀痕迹。”他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那些肿块,是外力侵蚀魂魄、波及血脉的显化。并非天生,也非病症。”
    虞君的身影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她再次看向婴儿,目光近乎贪婪地扫过孩子变得平坦的脖颈与四肢。三千年了,那些她用尽神力也无法抚平的狰狞痕迹,竟然真的……消退了。
    “你们……怎么办到的?”她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因为你才是承受侵蚀的主体。”无名道,目光落在虞君周身那层不祥的暗红气息上,“她只是被波及。神魂强大却滞留世间,强行承载不应由生灵背负之物……必遭反噬。你身上的,是‘歃血之咒’吧?”
    最后几个字,像一把钥匙,骤然打开了某个封存的闸门。
    整个心境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天空的血色疯狂翻卷,如同煮沸的血海。水面炸开无数巨浪,浪涛声中夹杂着金铁交鸣、城池崩塌、万民哀哭的幻音,而最底层,是一种持续不断的、仿佛来自幽冥深处的啃噬与诅咒之声,光是听见就让人神魂欲裂!
    虞君站在风暴中心,红袍猎猎作响。她没有反驳,只是静静看着无名,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笑。
    “你知道的不少。”她缓缓道,声音在风暴中却异常清晰,“那你也该知道,这类以血为引、以魂为柴的诅咒,一旦成型,便如跗骨之蛆。它憎恶一切完好的魂灵,会本能地侵蚀、吞噬靠近它的任何生命——无论人,还是神。”
    纪十年抱紧婴儿,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他瞬间串联起了所有线索:无处不在的“救命”呼喊,镇民麻木重复的哀求,在外游荡的思绪,驱逐某物的阵法,以及这个心境的孩子……
    “那个大洞,里面布的是驱逐诅咒的阵法吧。可是这个咒不是只伤神明……那只是传言而已。”纪十年喃喃道,声音发紧,“如果它人神俱灭,你把自己关在这里,是……把诅咒锁在幽川之内。”
    所以她才如此绝望。守护意味着孤独,靠近意味着伤害。连拥自己孩子入怀的资格,都被这恶毒的诅咒剥夺。三千年,她就这样看着女儿近在咫尺,却只能用层层封印隔绝,听着自己记忆里子民永恒的呼救,独自消化着这无边无际的罪与罚。
    虞君笑了,那笑容在她苍白的脸上绽开,凄艳得像雪地里的红梅。
    “我是个没用的神。”她说,目光落在婴儿沉睡的脸上,温柔得令人心碎,“守不住该守的,救不了想救的。最后能做的,也只是把自己变成容器,把这脏东西……装起来。”
    她抬起手,似乎想触碰婴儿,但指尖萦绕的暗红气息让她猛地蜷缩了回去。“现在她身上的痕迹消了。你们……能带她走吗?去到外面就好,把她交给西地民众……哪一个都好!”
    “那你呢?”纪十年喉咙发哽。
    “我?”虞君仰头,望向崩塌碎裂的血色天空,那里黑色的空间裂痕正在蔓延,“身为殿主,活着……便是一种原罪。你说的对,这幽川,本就是我为血咒准备的……坟墓。”
    “不对。”无名忽然向前一步。
    那层令人不安的暗红气息试图缠绕上来,却在接近无名身周一尺时,如同遇到无形的屏障般扭曲、逸散。
    “这类诅咒的确难缠,”无名看着虞君,目光锐利,“但吸收过甚的血咒,便会迫使他种于魂魄之上——如果你的神魂本身就不完整,或者……承载诅咒的核心部分被单独剥离、封印,那么它扩散的威力就会大减。”
    “我猜的没错的话,你正是靠这样的手段活着的吧。”
    虞君瞳孔骤然收缩:“你……看得出来?”
    “你周身的诅咒气息看似浓烈,实则浮于表面,缺乏根源性的‘锚点’。”无名指向她心口的位置,“那里,是空的。真正核心的诅咒,不在此处。所以你女儿身上的侵蚀才会减轻——因为最毒的那部分,已经不直接作用于你了。”
    纪十年听得倒吸一口凉气。自我分割神魂?还将承载最恶毒诅咒的那部分单独封印?这需要何等决绝的意志,又该承受何等可怕的痛苦?
    虞君怔怔地看着无名,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神秘的存在。许久,她哑声问:“你如何知晓这般清楚?”
    “见过类似的。”无名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代价惨烈,但有效。你封印的那部分……在哪里?”
    整个心境震动得越发厉害,仿佛随时会彻底瓦解。虞君沉默着,目光却缓缓移向远处那株巍峨却已开始崩解的白色灵枢巨树。
    “……外面,幽川中心。”她最终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为了活着,以一截不死木为棺,将它……将我的一部分,埋在了树根最深处。以神木生机,暂时镇住血咒。”
    纪十年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巨树根部,原本包裹婴儿的枝球已碎,但在更下方,土壤之中,仿佛有某种深沉的不祥之感隐隐透出。
    “所以,你并非完全无法离开,”无名总结道,“只是离开的代价,可能是那部分封印失控,诅咒彻底爆发。而留在这里,你尚能勉强维持平衡,用剩余的神魂之力,为这孩子撑起一方暂时的‘净土’。”
    虞君默认了。她看向纪十年怀中的婴儿,眼神是无尽的眷恋与歉疚:“带她走吧。不死木木心旁,还有一截我当年特意截留、未曾沾染诅咒的活枝,那是真正的‘不死木’。取走它,我的封印会加速瓦解,但这片幽川崩塌前,足够你们离开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她叫小兰……如果可以的话,就让她……干干净净地开始。”
    话音落下,小兰仍旧睡得甜香,对即将到来的离别一无所知。纪十年鼻头发酸,道:“我,我们会保护她好好出去的。”
    虞君浑身一颤,眼圈瞬间红了。她深深吸了口气,仿佛用尽了全部力气,才压下翻涌的情绪,转身,红袍拂过泛起涟漪的水面。
    “谢谢你们。跟我来,”她说,“我来时的路已经被你的同伴毁得差不多了。我送你们……去取木,也送她……最后一程。”
    无名看向纪十年。纪十年抱紧小兰,用力点头。
    三人走向灵枢巨树。虞君在树根前停下,割破了自己的指尖。她手中流出的不是鲜红的血,而是暗沉近黑的粘稠液体。她将液体涂抹在树根某处,低声吟诵。
    树根无声裂开,露出一个向下的、散发着微弱白光的洞口,里面是盘旋向下的木质阶梯,深不见底。
    “穿过这里,你们就能直达外面,这是不死木的倒影,同理,幽川中心的不死木也是如此。”虞君侧身,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透明,“我会协助你们,‘活枝’在中央石台上。取走后,立刻原路返回,我会在出口维持通道。你们只有不到百息时间。”
    她看着纪十年怀中的小兰,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极轻地说:“……快去吧。”
    无名这次没有征求纪十年的意见,直接从他怀中接过小兰,动作熟练地用银色的力量护在身旁,另一只手抓住了纪十年的映红。
    “走。”他言简意赅,率先踏入树洞。
    纪十年紧随其后。洞内盘旋向下,四壁的木质纹理中流淌着细微的白色光脉,照亮前路。大约下行了数十丈,眼前豁然开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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