啁雨看他,“不论生死?”
    雪川照神色庄重道:“嗯,不管是谁,死生不论。”
    啁雨笑了,似乎是觉得痛快,抱拳道:“属下领命。”
    话音落下,他已飞身入云,声如雷下,只入少年耳中:
    “你放心好了,至多三日,我会给这群螳臂当车的废物一个教训!”
    雪川照站在原地,他眯着眼睛看了会天,雨过天晴,碧空如洗,看得人心情爽快,毫无阴霾。
    与此同时,那颗被称做“镇江看山”的玉白棋子,其上有阴气溢出,温凉圆滑,像是个石做的心脏,稳稳地窝在他掌中。
    雪川照抛起石子,又接住,玩似般地沿着石栏一路前行,又转入另外一条街道。
    迎江镇不大,穿过白马巷,转过啸江口,就到了其临江的金玉街,青砖石墙,枫杨摇风响。迎江镇民靠水吃水,金玉街大多都是沽酒卖糖水的小店,石砖上水渍未干,有小孩迫不及待地结两三伙伴,大摇大摆地从店面前没收的油纸棚下穿过。
    金玉街这等好地段,面上的铺子挨挨挤挤,要售卖些什么的店面都是一截木柜子拦起,柜台中掏空,商贩门就搬条板凳或者老竹椅守着,下起雨来把油纸棚一支或者给柜台填上几块木板,安逸至极。
    雪川照走到一家米酒铺子前,还没等他张口,铺子里面便伸出来一只手。
    这手五指细白,柔弱无骨地晃了晃,紧接着,它的主人便探出半个脑袋,慢悠悠道:“客人好狠的心,占了我的房子,讨了我的米酒,奴家如今沦落风尘,也不肯来救一救吗?”
    一排摆好的米酒后,女子身穿墨白衣裳,低不见脚的好身材,柔媚脸上楚楚可怜,甚是令人可爱。
    此人正是望朔居老板巫娘子。
    雪川照步子顿住,同大部分眼神轻佻的家伙不同,他停在柜台前,抬头看了看牌子,笑道:“十多年了,你巫尺素还没改掉嘴上占人便宜的习惯嘛。”
    巫尺素很没劲的“啧”了一声,那副可怜相瞬间消弭,她一靠竹编椅子,翘起二郎腿,“雪川照,你说话能别这么充满老年人气息不,姑娘我年方二八,别还没嫁出去,就被你传染成了老姑娘!”
    一般情况下,议论姑娘的年龄是忌口,雪川照笑了笑,没和她计较,“好吧,我的错。拜托你的事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安排好了,你下次能知会一下你家狗对我尊重些不,我演出一副瑟瑟发抖留下那几个小朋友很难的好不?”
    雪川照嘴角抽了抽,咳嗽一声,“周雨不是狗。”
    巫尺素,是雪川照早些日子路过北疆时认识的一位好姑娘,能说会道,就是略微恨嫁了些,那时她还不住在迎江镇,可一壶没水精的烧火香便能酿得叫临街百姓门户大开,引神出游。
    在北疆,烧火香作为家家户户必备的佳酿,传闻其中上乘可得香雾袅绕,是北法主被引下了神台,好醉人间。
    这些啁雨不知道,而巫尺素,遵循着和雪川照的规矩,也权当不认识啁雨,由着这位古水大灵作威作福。
    不过这欺负不是白受的,巫尺素跟完全没听到雪川照讲话一样,捞起要卖的米酒饮了好大一口,恨恨道:“老娘我费尽心思给望朔居打扫得上下一新,你要我照顾的那几个货真是不知好歹,他们知不知道进了北疆,往潭州打听都多的是想要住我地方还住不了的人,风平水平,天底下除了秘境哪里还能找出这样的天生修行之地,要不是你,第一面我就得把他们扫地出门。”
    雪川照失笑,“尺素好脾气,不过依照我对你的理解,你是不是招惹了里面脾气最坏的那人。”
    巫尺素猛得坐起,一口酒险些呛在喉咙里,“我日他爹,你不知道,我不过是见他有些根骨,想要点拨一二。再说了,被我这样的大前辈点拨一番,春风一度又怎么,跟个贞洁烈妇一样,还说有未婚妻,我还说他有未婚夫呢!”
    这下轮到雪川照一口气呛喉咙里了,“咳咳,咳咳咳咳!”
    巫尺素转头看他,“干嘛,你是他未婚夫啊?”
    雪川照好不容易抚顺一口气,闻言摆摆手,要笑不笑,“别说这些了,这些烧火香是谁酿的?”
    他转移话题的技术很烂,可不知为何,敏绝的女子神色不变,却并未察觉少年拙劣的把戏,“他没收。”
    这话像是问句的起头,然而,巫尺素却在结尾笃定了下来,甚至冷冷一笑,“还挑上了,要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我都不稀罕让镜花水月动手给他烧一壶。怎么,他难为你了?”
    雪川照摸了摸手中的石子,摇了摇头,“也算见到吧。你们俩隔着一啸江口住了这么多年,还没和好?”
    他这一句话像是石子,扑通一声如水,却激起了惊涛骇浪的沉默。良久,巫尺素才掀起眼皮,“雪川照,我不是你。利用我的人,让他活着,就已经是本人网开一面了。”
    她嗤笑一声,脸被酒灌的通红,“除非他去死,我就和他和好。”
    *
    望朔居内。
    宋淮秋说完那句话后,刀客虽然被称之为刀客,身却无一物,只发上一尾奇异的红带流光。他站起身来,抬脚欲走。
    “先生?文昌先生?”钱满回过头来,他放下窗户,“不是我质疑你啊,学弟,就你说的那个北疆上一任法主宋玉林,不早就死了吗,难不成这镇子是个幻象,宋玉林魂归此地了?”
    单云逐神色微寒,他闭上眼睛,却又很快睁开,“不对,我感受不到幻境的气息,况且如果是幻象,这里又是谁的幻象,能够把一位人人得知的法主……”
    听着越来越天马行空的猜测,宋淮秋步子一停,蓦地打断了两人的猜测,“这里不是幻象。”
    单云逐眼睛微睁,“那你这是要去干嘛,等等,知道内情的话……”
    宋淮秋再一次打断他,“不必,你们在此等李前辈回来就是,太多人前去,在下怕先生不喜。”
    钱满端出那碗清盏,“那这烧火香,那个老板不是说……”
    宋淮秋这次头也没回,径直踏出望朔居。
    *
    而此刻在离望朔居不到三十丈的金玉街街头。
    “这么说,你给他们一碗烧火香是做甚?”
    “谁说那是烧火香了?”
    “那是什么?”
    “我的唾液啊!”米酒老板面色酡红,完全没有侮辱人的自觉,“原本打算送给你的狗的,但是他们话太多了,就送给他们补补水吧!”
    -----------------------
    作者有话说:其实这一卷是糖(喂,有还没见到的糖吗?)
    第99章 十年烂柯照萧疏2
    雪川照和巫尺素闲话了没一会, 柜台上摆的酒便已被她自酌自饮了大半。娇媚的女子依着竹椅把手,整个人都不大清醒,“雪川照,你怎么变成三个了, 是不是气不过终于打算动手, 带上我……”
    说着, 巫尺素就从竹椅上爬起来,摇摇晃晃地想要抓住面前的少年。
    雪川照眼见她扑了空,忙隔着袖子扶她一把, 张口便道:“你醉了。”
    “我没, 我没醉!”
    巫尺素一把甩开雪川照的手, 她晃悠了一会, 才像是终于看清面前站的是几个人, 碎碎念道:“晚上了, 我要睡了, 雪川照你是不是要耍流氓?”
    雪川照被她一甩, 也不生气,哭笑不得, “我耍什么流氓……”
    巫尺素双手叉腰,衣上的墨纹开始浮动流淌,“你不耍流氓你救我干嘛,宋, 宋玉江, 你就是要我以身相许。”
    她又低下头,“我,我不会同意的,除非你先爱上我, 你先爱上我,我就……”
    墨白衣裙的姑娘已醉得很深,她低头看着地面,颊边两团红晕像是花。巫尺素的手放了下来,好像是在考虑什么很重要的事情,半响不抬头,嗫嚅吐字,话音模糊。
    “稼禾……吉日……宜。”
    她还没说完,铺子里便一左一右飞出来两只墨水点的小人,雪川照知道她们,一只叫镜花,一只叫水月,镜花把醉深的姑娘往里拖,水月搬起木板,一块一块地往上搭:“少…爷,主人恐不能奉陪了,您还有什么要嘱托她现在可以说,我们会如实相告的。”
    雪川照摇了摇头,“已经麻烦她许多。此次前来,只不过见见旧识。”
    水月道:“少爷好心肠,主子刚刚说的话您不要放在心上,主子对于您其实相当钦佩,只是她性子烈,对于陈年旧事,怕是不能轻易忘怀。”
    雪川照再次摇了摇头,“是我的错,旧事重提,反倒不美。”
    水月没再说话,沿着垒起来的木板飞进店内,落下最后一块木板,醉呓和响动也随着远去。
    雪川照望着彻底不见里间的木板墙,知道不会有回应了,才忍不住呢喃道:“况且我现在,可当不起一句好心肠。”
    他抬头望天,油纸布隙中,天白穿云游隙,半透的纸棚上积水斑驳,黑色的污点与浅水的圆烙交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