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川照被他看得心虚,哼也哼不下去,嘟囔道:“干嘛?我在金玉巷不是说了嘛。”
    “来入他们的棋局?”萧疏声音低低。
    “请我是那么便宜的事?”雪川照一甩袖, 背手向前,“我来给宋家炼器开山,顺便看看宋玉鞍和……云游方到底想干什么。”
    “好。”
    萧疏唇角微勾,他手长腿长,与雪川照并肩而行,温和道:“小时候见你,你身上好像没有这个印记。”
    雪川照察觉到他的目光落到自己额头,伸手摸了摸,“你说这个吗?”
    他自认把理由交待了个大概,心虚减退,张嘴便是信口胡言:“这是少君我纯洁如初的印记,一般只有吻……”
    萧疏的目光落到他的唇上。
    雪川照心中一动,立马捂嘴往旁蹦开了两步,敏锐地止住了胡言乱语,“开玩笑的,我以缘入道,因身无凭无依附,便有此印,证道心不假,大道不偏。”
    “别跑。”萧疏两步跟上他,“你手没好,别动。我或许不会拿你怎么样的。”
    雪川照瞪大眼睛,放下伤手,另一只手指着他,不可置信道:“什,什么叫或许?!”
    他话一说完,总觉得这对话有些似曾相识,就听到萧疏道:“因为在下也不确定十年的玩笑开下去,自己能不能忍住不轻薄你。”
    雪川照:“……”
    雪川照脸上爆红,“萧疏,我怎么以前没发现你是这样的人呢!”
    萧疏低笑一声,“现在发现也不迟。”
    雪川照彻底无言。
    他不说话,萧疏也不是爱说话的个性,这歪到下三路的话题好歹止住,两人默默无言地在林中行了半柱香,很快到了燕京城脚。
    树林尽头,绝壁映影。雪川照抬头一看,身后便抄来一双手,搂住他腰,揽起他腿,轻而易举又镇重万分地将他抱至怀中。
    萧疏脚点地,便带他迅速腾空而上。
    第三次被萧疏抱,雪川照心中的羞耻感也褪去少许,他躺在青年的怀中,反应过来时双臂已环住萧疏脖颈。
    总归他好话说尽,这人不知好歹,那他也拿他没有办法。
    热风扑面,雪川照把手往边上挪了挪,道:“喂,你要抱的话,下次能不能通知我一下,让我有点准备啊?”
    “下次?”萧疏的唇角一勾,声音淡淡从上方传来,“有下次的话,我会让你准备的。”
    雪川照对他的不按常理出牌已然安之若素,道:“按你这么说,没有下次的话怎么办?”
    萧疏笑道:“创造下一次。”
    雪川照也笑,不过是干笑,他别过头去,对着呼啸而过的崖壁嘟囔道:“那你努力。”
    “嗯。”
    考虑到啁雨和纪凝真,两人飞上高原,雪川照被萧疏放下后,带他走的是正门。
    穿过大街,绕回龙骨街。
    “宋哥……哇,宋宋宋师弟你怎么在这?”
    龙骨街头,青砖上面目狰狞的无目龙头旁正蹲了个绣墨纸纹衣服的小童,短手短脚,见到雪川照就要扑上来,但他抱的姿势才做了一半,就在瞅到少年身后的人影半抱不抱地停在了原地,哭丧着脸。
    雪川照看着眼前在白马巷曾有一面之缘的童子,目光在萧疏和他两人间溜了一圈,饶有趣味道:“哦,宋师弟?”
    “兼墨师兄。”萧疏抬手做揖,这才对雪川照道:“他是先生收的第二个学生,不论辈分岁数,我都小于他。”
    雪川照点了点头,托腮看向小童兼墨脸上的表情,“原来如此,不过他见我分明还是欢欣一片,怎么转眼就是这个表情,莫不是你时常欺负他?”
    他可是养过小时候的萧疏好几年,虽说这孩子厨艺双绝聪明伶俐乖巧懂事省心可爱,但白皮汤圆里终究还是黑芝麻,这一点他还是知道的。
    这一点对他而言无伤大雅,而对一个脑容量还没有墨水大的寻墨使,想也是终身噩梦。
    萧疏随他望去,却是不为所动,微笑道:“难道不是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雪川照也笑,附和道:“是啊,第一面还叫公子,现在便叫宋哥哥,这进展别太快了吧。”
    兼墨这时全然不见骄横模样,瑟瑟发抖,眼泪都要掉出来,“我,我,和宋照哥又不是只见一面的关系!都是先生吩咐的——宋师弟你是不是要不尊师重道啊?”
    他哭吼两句,最后一句叫萧疏时,不知是不是无法克制内心的恐惧,多少显得有些底气不足。
    萧疏面色平静:“你……”
    “原来你认识‘我’么?”
    闻言,雪川照对萧疏竖起一掌,他摇了摇头,这才蹲下去,轻轻捏了一把童子的小脸,奇道:“不过,文昌先生竟然会让你来找我,要不你说说看是什么事?”
    兼墨一把眼泪蓄在眼眶里,他头本是往后挪动,可在看到萧疏时动都不敢动,只能任由少年的魔爪上脸,口齿不清地哭嚷道:“这,这里不行…呜呜呜,宋师弟怎么和你混在一起了呜呜呜……”
    他哭的凄惨,雪川照的手也捏不下去了,他松开手,抬头看着身侧的青年,尴尬道:“他怎么这么怕你,你给他马车烧了?”
    萧疏道:“不是。”
    他半蹲下来,取出巾帕,一边慢条斯理地给雪川照擦手,一边含笑解释,“我想,我应该不像那毁人所好的恶人吧。或者说,在十年心里,我难道就是这样的人吗?”
    巾帕擦过指腹,萧疏修长的指节若有若无地蹭过少年指节,很轻,却碰的雪川照头皮发麻。
    雪川照疯狂摇头:“不是啊,我就合理猜测,不主动不肯定不负责,你不要乱说啊!”
    寻墨使一族,以墨为引,最好车架。雪川照以为,能让一个小不点这么害怕,大约也只有这个办法了。
    按照逻辑来说,这个猜测其实十分合理,但奈不过萧疏大概是见面给他下了迷魂计,只要对方稍稍示弱,自己就能心虚到他爷爷家去。
    哪个直男会对着男的心软?
    雪川照有预感自己坚定的性取向恐怕是一去不复返,可惜他只能站在原地看它狂飙。
    总而言之,他可能要完蛋了。
    萧疏低低笑了一声。
    兼墨仿佛看到了什么可怕的画面,哭腔更浓,强调道:“呜——我没撒谎!就算撒谎我也不敢拿先生开玩笑啊呜呜呜呜……”
    自觉完蛋的雪川照闭了闭眼,他非常不坚定的任由自己的手躺在别人手里,道:“咳咳,好了好了,这里不方便的话就——”
    雪川照眼神扫过龙骨街,决定为自己挣扎一番,毅然决然地指向了里面,“跟我来吧。”
    *
    除魔井。
    夏日日光明媚,李莫言,单云逐和钱满一伙三人走到苍老的古井面前时,浓烈的腥气尚且弥漫在林间,树干,枝叶和干燥的泥土间皆是触目惊心的血气。
    血联结成圈,李莫言顺着血迹踩了一圈,脸色有些难看,“这些,应该都是北地魔物的血……到底是谁的手笔?”
    腥气刺鼻,单云逐以扇掩面,脸上表情也好看不到哪去,“看这些痕迹,看起来死亡时间应该不超过一刻钟,难不成是北疆世家想开了?”
    他说着,又摇了摇头,“他们要是想开,这燕京城里早该立个藏剑阁了。”
    钱满被两人对话说得没头没脑,“嗯?魔兽被杀了不是好事吗?什么世家什么藏剑阁,燕京城难道没有藏剑阁?”
    单云逐扇子下的嘴角一抽,“钱学长,那位文昌先生说话的时候你到底有没有听。而且就算没听,你难道没听过藏剑逐鹿的典故吗?”
    藏剑逐鹿,乃是剑盟最初入主北疆时,北疆三大世家所做的诛心之问。续所谓剑盟,以剑成盟,讲求诛尽灾厄,镇世太平。北疆世家便以鹿与魔物为题,求其证何为诛尽灾厄,何为镇世太平——无人知道这一问具体是为何,但自此问过后,藏剑阁才是从最初的剑阁成为了藏剑阁。
    虽过后北疆内还是不可避免地让剑盟入主,藏剑阁却都是在主城之外,成为了北疆的笑柄。
    钱满摸了摸脑袋,纳闷道:“我当然知道藏剑逐鹿,而且也听了文昌先生说的话,不过这也不能怪我吧,他讲得含含糊糊,什么天命什么证己什么三魂——你们又不给我解释,我哪知道他在打什么谜语?”
    单云逐把扇子遮住了脸,绝望道:“钱满,有没有人告诉你,这个世界上,有些话能说,有些话不能说啊。”
    “这里好像有休憩的痕迹。”
    李莫言走到井边,闻言补充道:“境界越高的人,说话往往被天道所为缚,若要直言,天人五衰,不过是其中最轻之因。”
    单云逐把扇子放下来一截,神色也沉了下来,“实不相瞒,这位文昌先生的话,我们也只是半懂不懂,不敢轻易定夺其中含义。”
    李莫言道:“确实,不过现在这场面,这一趟潭州之行,恐怕没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