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语气平和,脸上是完全挑不出毛病的笑容,即使言语上有些冒犯,可如此诚心诚意,倒叫人心生钦佩,也看得雪川照内心啧啧称奇:
    难不成他们柳氏是有天生微笑唇的传承?
    不过如此理由实在是有力,在场几人的目光落到纪恒毅身上,他脸上青青白白变幻,终于开口:“是我狭隘了,只是这事说出来实在是丢脸。”
    “莫言年轻时嘴上没个把门,他说话应当是有些冒犯,我们被高人救了之后,那高人的同伙把我们扔在密林以示惩戒,就是我们脚下这一座。”
    纪恒毅语速飞快,“往下是上,往上是下,因为我们从树林里挣扎的时候挣扎反了方向,也就对这座山记忆尤深。”
    柳丹心:“……”
    雪川照:“……”
    众人完全没想到是这么一个哭笑不得的理由,连柳宁夏都顿了顿,须臾才露出个慈爱祥和的笑容:“唔,这么说宋家主的山原来是宏明山,可是在宋家主出现前伏玄山并不有名,他为何要叫宏明为伏玄,又为何……”
    他没有明说,但雪川照却几乎不用猜测他的未言之意——如果宋玉鞍是宏明山山主,这座山作为北疆传说中的立地之本,但山主宋玉鞍却是不受重视的“窝囊”家主?
    不过这话说出来多少有些刺探北疆的意思,柳宁夏自然是不方便明言的。
    柳丹心道:“是啊,这宏明山疑点重重,若非盟……”她看了眼柳宁夏的脸,及时住口,“若非前辈此时来此,也是为解这一桩疑案?”
    “是啊。”
    柳宁夏脸不红眼不眨道:“宏明山传闻为愿望所成之地,我本是来试剑锋可锐,顺带查探这一桩疑点,还多谢两位举证了。”
    柳丹心抱拳:“前辈大义。”
    雪川照不忍再看,几人总之是心知肚明地寒暄了一番,便定下了一起上山看个究竟。他现在是个墨纸做的小人,亦没什么决定权,跟着柳宁夏继续往上去。
    一柱香后,四人一寻墨使在树干和树干生到没有一丝裂隙的地方停了下来,再望远处,林木尽头被一道裂谷斩断,其中雾浓似霜,接天泛红,无边无际,仿佛天地最极。
    纪恒毅是最先看到这东西的,他停在密林最前,面色肃然,“这,这东西怎么还会在这里?”
    柳丹心紧随其后,秀眉微皱,“还?”
    纪恒毅解释道:“我最初遇到莫言时,他说这是他拦住诡物的障眼法……”
    他说着,面色更差,甚至有怒火中烧之势,“现在看来,我恐怕是被骗了。”
    柳丹心拍了拍他的背,轻叹了口气,“莫言……他衷心纪家这么多年,说不定正是另有隐情呢?”
    纪恒毅道:“隐情?我也想信他,可你看他护送纪云这么久,都到北地都不把她送来,还遮遮掩掩,难说不是早就等着这一天!”
    他说着,大概是说服了自己,被左膀右臂悲愤的愤怒冲昏了头脑,完全没顾及外人在场,张口便骂,“亏我还信他说什么秘钥为纪家立身之本,我呸,和萧家结亲,也不知我们纪家亏了多少!”
    雪川照:“……”他这个时候该佩服纪恒毅实在太脸谱化呢,还是庆幸对方幸好不是自己爹呢?
    依照纪恒毅对李莫言的这个信任程度,要真想背叛纪家,这么大一个家也不知道能抗住几次,还能扛到二十年后吗?
    可这样一人能在中霄界里靠做生意暴富,雪川照实在是忍不住怀疑修士们的平均智商——难不成大家都不正常,正常的蠢货就格外吃香?
    而作为正常的蠢货的夫人的柳丹心约莫也认识到了这个问题,尴尬道:“不会吧,莫言他这些年……”
    纪恒毅面色难看,但他在这时也像是想起了柳宁夏的存在,深深的叹了口气,“好了,不用再说了。前辈,现下这情况如何,那些老头是往这边来的,这里也没见他们……”
    柳宁夏闻言,转过头来,“宋家主也是往这边来的。我和宋照先下去查看一番,若有异动再联系你们。”
    柳丹心道:“这怎么行,您可是……”
    纪恒毅道:“丹心,都听前辈的吧。这里面浑水太多,我们掺和进去也不见得,对前辈有什么助益。”
    柳丹心只能道:“好罢,可是前辈,我们该如何知道底下有异动呢?”
    柳宁夏笑了,“山人自有妙计。”
    一句话结束,打扮的艳丽张扬的男子半笼住手中的小人,他腰上长剑隐不知何地,从林木长梢纵身一跃,如一捧春碧桃花,飘飞入雾。
    眼前是白到化不开的颜色。
    出乎意料的是,在外界看起来诡异非常的景象,进来并不是很难,也没什么奇怪的感受。雾中水汽浓厚,柳宁夏带着雪川照直直的下坠,在急速中扯成水丝的雾气扑在脸上,把墨纸做的脸被糊得皱巴巴的。
    “是不是很难受?”
    雾气中的声音并没有散得很快,柳宁夏开口,还顺带罩下了一只手。
    “委屈少君了。不过我听说宏明山里住着的殿主是真神仙,您现在是尺素女君的造物,大概有点和她八字犯冲。”
    雪川照双手艰难捧脸,“我知道啊。你说这个干嘛,临时科普吗?”
    他曾在《弑天仙》中看到过姜殿是唯一活着的殿,可在知道神死去会变成殿,会变成万象阵后,又突然对这种文字游戏感到无语——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那么书写下,用各种各样错误却真实的笔触写下这个故事的难磨十年刀,到底想干什么?
    柳宁夏道:“少君的话,我总是听不懂的。可是萧,我是说宋淮秋?他现在是叫这个名字吧,我很好奇,分明是一起触动了阵法,你因为诛己而丧失形体,那么他呢,他去哪呢?”
    雪川照也忍不住笑了,“原来在这等着我呢?”
    他不知道他现在脸上墨水糊做一团,纸溶溶一片,却当真痛快地模糊的五官却遮不住,“他我不能告诉你,不过呢,我可不是因为诛己才变成如今这样的。”
    柳宁夏似乎带他落到了实地,掌心里蕴起热气,“哦”了一声,“可问这是为何?”
    雪川照道:“这当然是因为——”
    他没有再说下去了。
    如今周围仍然是白茫茫一片,雪川照在柳宁夏滚烫的掌心,十分清晰地感觉他身体僵了一瞬,然后另外一只边的手小幅度地凭空一抓。
    没等走马现形,他们旁边便扬起一道张扬的,熟悉到令人心梗的声音。
    “哎呀,宁铳这么紧张干什么?故友相会,难道不应击节而歌,说一句好久不见吗?”
    雪川照用墨水涂了涂有点干裂的嘴,面无表情道:“云游方。”
    他都已经懒得问这人为何在这了。大概世界上就是有这么一类踩不死杀不灭的小强,通常情况下你发现它的时候这玩意已经在你的家里搭窝产卵了,一只的存在代表着无数只的繁殖,要么杀他杀到种族灭绝要么原地搬家——而云游方就是此类蟑螂里的翘楚,当他在这里看到他,不对,或许应该在看到宋玉鞍时就应该知道他和他那些丧心病狂的计划的存在。
    不过现在这个情况,他要是再搬家恐怕只能搬个魂飞魄散了。
    作为剑盟盟主,柳宁夏自然是见过云游方这位臭名昭著的大魔的,他握紧走马,声音淡淡:“见过云前辈。”
    “你们俩,好歹是装一下故友情深吧。”那声在耳侧的声音叹了口气,随后又道,“不过我这个人向来有恩报恩,盟主既然救了我这眼中钉肉中刺一把,我就代替他回答一下你的问题吧。”
    “我们这位大名并不鼎鼎,天赋并不绝伦,性格也并不讨喜的雪川照雪川少君,他之所以能在进入宏明山的时候就灰飞烟灭啊,是因为从前有个蠢货被自己的师傅投喂给一个相同的阵法,日复一日……”
    雪川照道:“我说够了。”
    那声音却并不为他所扰,仍旧是笑嘻嘻道,“哦,对了,他不知道在这一刻死掉,血肉归阵,下一刻重置后在死掉,也是血肉归阵。啧啧啧,足足三百五十五天,只差最后一天,只要他再次碰到这个阵法,保准能被抛到时间之外,魂飞魄散,连同他之后甘愿吸收的诅咒一起——”
    “怎么样,这个结局是不是听起来很美好?中霄界得救了,皆大欢喜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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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这个章节名我很喜欢,此生不言盗宝书,和纪十年的不言,还有要讲的李莫言的不言都和契合,这一卷已经预警了切视角会比较频繁所以请大家多多担待了。
    昨天单位过节搞活动没时间写,实在是抱歉,话说可能要到结尾了,我居然想先开武侠,因为陈酌衣和纪老师性格有点像(当然其实是不同的),我怕套上纪的性格去写了,不过嘛其实是我想写无感情小医生(喂)
    第122章 此生不言盗宝书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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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朝3580年, 雪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