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坐在他身侧的方将军起身朝景帝行礼:“陛下,齐将军喝醉了酒,口不择言。不如让末将带他去醒醒酒吧?”
    “老方,陛下宽容大度,怎会因此小事而责怪老齐。”对面的陆将军开口。
    方将军瞧了齐将军一眼,满是担忧,正欲再言,景帝却是摆手示意,毫不在意道:“无碍。”
    景帝神色依旧,看不出是否不满。方将军迟疑着慢慢坐回,心中祈祷着自己的好友莫要再胡言。
    那女子跪伏在地许久,她僵硬着抬头,飞快地看了一眼燕淮之,又很快低下了头,一滴泪从眼中落下。最后颤颤巍巍道:“我……”
    “什么?”
    “我选,我。”女子似是下定了决心,声音稍稍大了些。
    席上的气息骤然凝住,很快被齐将军的一声大笑打破。他一把将女子提起,又掐住了她的喉咙,脸上笑意未减,只是眼中满是嘲弄。
    “她是大昭公主,你又算什么?”话落,粗壮的手臂掐着她的喉咙,轻而易举地将人提起。
    女子在他的手上毫无抵抗之力,只需轻轻一扭,人便会死去。
    “除非,让你家公主为你求饶?不然,我便将你,赐给门外将士!”话落,齐将军便松了手。
    女子再次看向燕淮之,但这次,她并未看清人,很快回避了视线。
    “看来咱们这位小公主,并不愿意为你求饶呀。”齐将军故意走到燕淮之的面前,眼带玩味。
    直至有将士走来,女子立即看向燕淮之,慌声道:“公主,公主救我!公主救我!”
    燕淮之未动,瞥开了视线。
    女子顿生绝望,一个士兵走上前,将人强行拖走,隔了好远,还能够听到她的求救声。放在膝上的双手紧紧握着拳,她也想帮忙,可她不能。
    齐将军回身行礼:“无非是个乐子,没想到她还当真选了。”
    “齐将军,快些入座。”景帝道。
    “谢陛下。”他躬身行礼,很快走了回去。
    一旁的方将军眼神示意他此举太过,齐将军并不在意,只笑了笑,随着重新响起的乐曲声朝方将军道:“贱命而已。”
    舞乐继续,地上的鲜血甚至都未洗净。依旧跪在地上的几个女子一动不敢动,身子抖得厉害。
    在燕家被屠当夜,敌军吃肉喝酒,庆祝大胜。
    燕淮之被迫坐在那庆祝屠灭燕家的庆功宴上,衣裙被沾染上的血犹在,发髻有些松动,略有些狼狈。
    那些欢声笑语在她听来,是刺耳的杀伐声。是亲人的惨叫声,是年幼弟弟的求饶声。
    血气与酒肉气混合在一起,压得胸中沉甸甸的,熏得她头晕脑胀。
    慢慢,她感受到有什么正在盯着自己,待她抬头时,竟是见到一双冰冷的双眸,正在外瞧着自己!
    那双眸实在太冷,她甚至能感受到那双眼的主人会突然拿出一把刀杀死自己,而自己却无力反抗。
    直到那双眼消失,混乱不已的思绪这才回神,反应过来自己身处何处。
    封闭的双耳缓缓恢复时,只听到有人笑言:“陛下既是留下了这小公主,不如将她赐给属下。属下已至不惑,为了替陛下征战,至今还未娶亲生子呢!”
    他说完之后,刹时哄堂大笑。有人调侃他这是白发压红颜,有人也同样开始争夺。
    “齐将军都能娶美娇娘,那属下也要一个。”
    话头一起,众人便哄笑着,纷纷也想要娶上一个貌美年轻的妻子。她的双耳一阵蜂鸣,脑袋也是阵阵晕眩。
    不知是谁攀上了她的肩膀,递上了一杯酒。她未接,却是被强行灌下了这酒。只听到耳旁那刺耳的笑声越来越大,她便逐渐什么都听不见了。
    思绪收回时,燕淮之慢慢看向那齐将军,手中的酒盏都快被她捏碎了去。
    七年未见,他多了些白发,好像也更为憔悴。只是他的身旁,不见当年那个还为自己求过情的方将军。
    景稚垚因为这头花鹿,受了景帝不少的赏赐。当受赏者皆回席位后,舞姬随着乐曲声翩翩而来。
    顺着她的视线,景辞云解释道:“那是齐将军,一月前才从边关赶回,专门参加这冬狩的。”
    “好像没有见到一位姓方的将军?”
    “方将军?你说的这位方将军,在两年前便已战死了。”
    姓方的将军有三人,但只有一人是在当年的宴会上,景辞云知晓她说的是哪一位。
    燕淮之有些愣神,紧捏着酒盏的手缓缓松开,又重新放回了膝上。
    景辞云为了此次冬狩,特地让景嵘去准备了七年前那庆功宴上的名单,了解了所有人。
    越池此时也已收回看向燕淮之的视线,放下手中切肉的小刀,拿起一旁的帕子抹净了胡须。扔下帕子后,身后的宫女便立即上前,更换了一块新的。
    “听说她在那宴上将手给砸了,幸得有殿下让宁大夫为她接骨,不然这双手便废了。不过一幅画而已,画便画了,还能要了她的命不成?她不是还亲手交了国玺呢?一幅画倒是不肯了。”越溪倒是一直望着燕淮之,问道。
    “她交国玺是为保大昭的臣民,是为保自己。但那江山图,若画了,她如宴上那些卖弄身姿讨人欢心的人,有何不同?宁折不弯身,溪儿,你要明白。”越池凝声道。
    “是,女儿明白。”越溪应答时,看向燕淮之的神色变了变。
    那时她确实也是年纪小了些,面对着征战沙场的大将,害怕,也是正常。以为她可能也会为了活命而听之任之,画了那江山图。却不曾想,竟是砸断了手。
    越溪正看着她时,燕淮之也正好看过来。见着越溪在看自己,她并未回避视线。越溪扬起一抹笑,举起酒盏示意。
    燕淮之只轻轻颔首,并未去拿桌上的酒盏。
    “那是越池将军,坐在他身旁的人是他的女儿,越溪。”景辞云也注意到了,解释道。
    “嗯,见过。”燕淮之缓缓收回视线。越池也是其中之一,不过从开始到结束,他都不曾言语。视线不移,只是一直喝着酒。
    景辞云顿觉尴尬,本以为可以提醒她避开那些人,但是庆功宴上的人,燕淮之应当是想忘都忘不掉。她自以为是的介绍,还真是多此一举。
    “长宁公主,别来无恙。”此刻,一个男人端着酒盏慢慢走上前来。
    景辞云先举杯,客气地笑道:“孟将军。”
    “我在边关听闻,郡主在陛下面前亲自求娶长宁公主。想着,是否能吃上郡主的一杯喜酒?”孟庆饮下那杯酒后,笑道。
    “不知孟将军何时回边关去?我与阿云的婚事,正想在冬狩结束后便准备。若是孟将军能晚些回去,尚能喝上一杯喜酒。”
    景辞云没想到燕淮之会突然应答,而孟庆显然也是有些始料未及。
    “冬狩之后便要回北境去,恐是喝不到了。”孟庆举起酒盏示意,转身回了自己的位置。
    “他曾在宴上求娶过我。”燕淮之面色平静,只是抬眼看向那孟庆时,眼中多少会有些波动。
    那庆功宴上,都想要娶她回府,景辞云是知晓的。只是景帝并不打算真的将人送出去,却又不想在刚刚胜战之后驳了这些有功之臣,只任由他们哄抢,直至弋阳的出现。
    第47章 非她不要
    景辞云观望四周,参与此次冬狩者,七年前庆功宴上之人其实不多。除了后来战死者,也只来了几位权重的大将军。
    她的视线从越池身上探过,见到那越溪好像正在瞧着自己。
    当越溪举起手中的酒盏,景辞云便确定了她是在看着自己,遂也举起手中酒盏示意。
    “陛下,这是炙烤的鹿肉。”齐公公将切好的鹿肉端到景帝面前。
    景帝瞧了一眼,抬手道:“去给辞云尝尝。”
    “是,陛下。”
    当见到齐公公又端着东西走来,景辞云立即坐直了身子,一副严阵以待的模样。
    “郡主,这是陛下所赐。”齐公公将手中鹿肉放下。
    “多谢陛下。”
    景辞云夹起一块鹿肉,递到燕淮之唇边:“长宁,尝尝吧?”
    她十分喜欢喂燕淮之吃饭,在皇家别院时,便常如此喂她。久而久之,燕淮之便也习惯。
    而此刻正关注着二人的景稚垚脸色铁青,狠狠咬着嘴中鹿肉。暗暗下了决心,势必要将人夺回,让景辞云再经那巨蟒之痛!
    这狩猎宴才刚刚开始,除了孟庆出现过一次外,并无其他人再来。燕淮之心想,毕竟景辞云就在身边,有心人无论如何都不敢如七年前那般轻浮。
    “长宁,我们先回去。”不知还会发生何事,景辞云也并不打算久留。
    “好。”燕淮之更加不想久留,若能即刻离去,自是最好。
    可当二人正欲离去时,那乐器声却骤然一停。景辞云怕会被景帝瞧见,又惹麻烦,遂也只能先坐了回去。
    乐器声又慢慢响起时,有人随着乐器声跳起了舞,有人从乐姬手中拿过手鼓敲打。虽是毫无律动可言,却各个都愉快舒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