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雪无论如何不愿说出本姓,还顶撞萧曙一番后,他半月不曾回府。然而,府上对清风鉴水一切用度的供应,一直是他本人的规格。侍从们便皆以为,这两个人只是心上同彼此置着气,若阿雪先服软,千岁爷不知更得爱成什么样,不禁都劝她答应侧妃之位。虽则是心志皎洁,不慕尘世荣华,究竟要为终身做一做打算,一直没名没分的算得什么事。
    可大家渐渐瞧出来了,对于藏雪来说,不止荣华富贵不甚要紧,名分甚至终身皆不要紧。她不会因为千岁爷的爱,就忘却身在难中的事实。可,脱离了奴婢的身份,一跃成为好些贵女都梦寐难求的千岁爷的侧妃,岂不便是彻底脱了难、苦尽甘来了?若说她是无所求,她缘何固执地不愿答应受封?若说她是有所求,她所求究竟为何呢?
    本以为这人如天上皎月一般冷暖交融、清辉照人,如今看来,她心中委实是爱意残缺,丝毫不感念千岁爷这数月的偏爱与宠眷,偏偏在他要将最重的恩宠施加时违逆。棠雨和小梨她们再为她添灯、添茶时,与她近在咫尺,心上却是远远望她。
    实在无人亲近得了、劝得动她,临到一个休沐日,萧曙回了府,厉色严声发下话去:“既然连姓氏都不愿告知,更不愿做孤的侧室,那便仍回沉家为奴为婢去吧。”
    她面容清冷,立在下首,不发一言。
    见此况,他愈发恼怒,“如今你连话都不想同孤说么?要回沉府,你就无一言争辩?”
    她慢腾腾屈膝跪了下去,眉目与话音皆平和:“奴婢受您百般疼爱,却情薄如水。如今要彻底丧失掉受您庇护的福分,全是咎由自取,无可争辩之处。”
    口中称着“奴婢”,身躯矮在尘埃里,她心中所思所想,却恐怕全是反的。
    位高贵性严厉的人,何曾被人犟过这许久,还是一个小女孩儿。萧曙当即遣人去差沉诚过来,教他来把藏雪领走。
    此时,沉大人正于诗卷旁、酒樽前,陪伴妻女,好不美满。再四确认,是着他亲自去往王府中领回藏雪后,心中纳罕不已。
    夫人先前告诉他,小藏雪如今已受宠到令府中众妃心灰意冷的地步,但仍然连个侍妾都不是,只是侍婢。千岁爷若果真有心逐她,差仆从领走也就是了,哪能至于让他亲自去领。
    是以,在去王府的路上,他仔仔细细朝内侍打听了一番,得知内情后,不禁实实在在被吓了一大跳。
    封妃,瞒姓,犟嘴,缄口……
    倘若小藏雪是在使欲擒故纵的固宠戏码,未免太任性妄为了些。千岁爷的侧妃岂会只是他的侧妃?这都许了,还有什么好去争去谋的?莫不是存着什么心结,这更了不得,若有机会,该疏导疏导她才好。
    内侍一径将他领至清风鉴水,这数月不曾踏足的所在。千岁爷已许久不于这座书楼中召见臣僚们了。
    步入正厅后,便见一个怒色难平、周身威压低沉得吓人坐定在上首,而另一个身背挺直、气定神闲跪在下头的,哪有丝毫正等候发落与处置的紧张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