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爱之人的影子》》 序章|风从图书馆那层窗吹来 序章|风从图书馆那层窗吹来 说不自作多情,那是骗人的。 我曾把些微的眼神、稍长的停顿、指尖不确定的碰触,解读成「她也喜欢我」。于是我鼓起勇气,在升上二年级的第一天对她告白。 回答很短:「对不起,我没办法跟你交往。」 乾净到像擦拭过的玻璃,一点馀温也不留。 那晚我把自己关在房里,为了不在家人面前哭,死拽着枕头。第二天去学校,鼻子像是被冷风刮过。后来的一个月,我一直在尝试放下:换音乐、换通学路、换饮料口味,甚至换了发圈顏色。什么都换了,唯独换不掉心底那个名字。 「……所以你就这样。」 午休时,宋荼手里捏着吸管,瞄了我一眼,「把我拖去连玩七天,只为了忘记她?」 她笑得过分开心:「那我成功吗?」 「成功一半。」我夹着便当盒盖,试着也笑一下,「另一半很顽固。」 「行啦行啦。」宋荼把吸管朝我指来,像举着一根轻巧的指挥棒,「人类初恋失败很正常。只是你选在升上二年级第一天告白,胆子也太大了吧?有预想过被拒绝吗?」 我沉默。当时我真的以为——那些对视、她主动牵我绕过拥挤走廊的手,还有那个几乎听不见的笑声——都是回应。 「还有你现在的座位。」宋荼往前伸长身子,看向前排,「改座位那天,你不是还特地跟老师换到她正后面?这不尷尬?」 「很尷尬。」我按住胸口的校徽,深吸一口气,「但又不想换回去。」 宋荼挑眉:「你是要疗伤还是自虐?」 「……我也想知道答案。」 上课鐘声叮的一响,教室里人声收敛。程渝推门进来,背包肩带压出她肩线一条浅痕。她的目光从教室里掠过,不小心与我对上。我下意识别开视线,不再像以前那样轻松地朝她挥手。她默默坐到前面的位子,拉椅、放包、翻笔袋,动作一如既往的安静。那背影近得伸手可及,却远得像隔着一个季节。 老师在讲台写板书,我的自动铅笔在格子本上留下许多无关的圆。圆与圆相切,堆成一块密密的影。 「交往是什么?喜欢是什么?」我边画边想,「两个人彼此靠近的机率,有没有公式可以算?」 当然没有。这题连考卷上都不会出现。 下课铃响时,我仍抓着笔。走廊上吹奏乐部的音色从远处飘来,像放学的信号。宋荼把嘴巴凑近:「这声音一来,我就觉得今天可以收工。」 我「嗯」了一声,想笑但没成功。 就在这时,门口有人敲了两下:「学姐。」 我抬头,看见一个扎着短马尾的一年级女生探进半张脸,眼睛亮亮的。 「程蓝?」我招了下手。 她推门而入,步子很轻。没在意我们年级教室的视线,直接走到我桌旁,手肘抵着距离我不远的窗台站定。「可以借我一点时间吗?我有件事想拜託学姐。」 「说。」我把椅子往外挪了挪,让她靠近一点。 「我还不熟校舍。」她笑,露出虎牙,「今天放学可以带我绕一圈吗?」 「可以。放学我去一年三班找你。」 她乖乖点头:「谢谢学姐。宋学姐也再见。」 宋荼朝她摆摆手。等程蓝离开,她悄悄凑到我耳边:「她是——」 这个「喔」,很轻,像是把什么暂时收进口袋,不去碰。 下午的两节课,我勉强自己盯着黑板,仍被前面人的背影牵着眼睛走:她低头时耳垂的曲线、写字时笔端的稳定、偶尔停住的指节。每个小动作都像提醒我曾经靠近,而现在只剩观看。 操场边的风把旗竿上的绳索敲得响,我在一年级走廊找到程蓝。她把书包背带换到另一侧,快步跟上我的节奏。「学姐,我从大门开始记好不好?这样比较有方向感。」 「好。」我说。这样的安排有条理,也像她。虽然她比我小一岁,说话却不慌不忙,眼神一向正对你。 我们照她提议的路线绕: 从大门、警卫室、转过櫸树道,抵达行政大楼;再穿过穿堂到特别教室区——理化实验室、家政教室、音乐教室——一路被晚阳拉长了影子。她偶尔停下来记笔记,写得很快,字却不乱。「我记忆力普通,所以要靠笔记。」她说,「不然下次要找教室又要问人,麻烦。」 「很实际。」我笑。这句话不只是称讚,也像是在安慰自己:把能做的事做好,没什么丢脸。 经过图书馆时她停了几秒,贴近玻璃往里看:「好安静喔。以后我大概会常来。」 我的心脏不紧不慢地敲了一下。 「嗯。」我把视线移开。 我知道那里对她们姊妹的意义。程渝常在那里待到黄昏,窗格把她切成几个沉静的方块,我在外面看过无数次。那是属于她的画面,不该被我夺走。 「学姐?」程蓝回头看我,「怎么了?」 「没事。」我调整呼吸,换了个话题,「再带你去看社团教室区,你要找什么社?」 「还没想好。」她笑着耸肩,「我想先把学校逛熟,再决定。」 我们绕到体育馆,球类的碰撞声在空气里跳,混着汗味与地板上清洁剂的味道。她靠在栏杆上,看了一会儿篮球社练投。 「宋学姐在什么社?」她问。 「摄影。」我说,「她拍得好,嘴也利。」 「看得出来。」她微微一笑,像是替我缓了一下。 天色慢慢暗下来,特别教室区的窗开始亮。我们走回校门。 「今天就到这里吧。」我说,「明天再走另一半,你不累吗?」 「不累。」她把笔记本收进包里,抬眼看我,「可以再绕一下吗?就近的街角那家麵包店,我想试试看。」 「可以。」我想了想,「我送你回家。」 她摇头:「不用送到家。走一段就好。今天难得,想要一点『放学绕路』的感觉。」 她说着已经往前跨了两步,又回头衝我招手。她走路总比我快半拍。 我提起步跟上去,心里生出一种奇怪的轻松:像有谁把我肩上看不见的重量挪开了一角。 走到校门影子拉得长长的地方,我忍不住回望了一眼第三栋教学楼。图书馆那层窗刚好把夕阳接住,玻璃烧得红。 我想她也许还在。我们之间现在只剩下「同班同学」四个字,再贴近一点就会失礼。 程蓝握得不紧,却不容我再回头看。她的掌心温度很实在,像在说:「走吧。」 「太慢了。」她不疾不徐地说,「你再看就要错过麵包出炉时间。」 「我……」我被她半开玩笑的语气弄得想笑,「我只是——」 「我知道。」她垂下眼,睫毛投了一道淡影,「可是今天陪我,能不能先看前面?」 她这才放松了一点,把手往前牵。我顺着她的力道走出去,经过站牌、转角的小花店、会在傍晚把花桶翻出来冲水的老闆娘。风从图书馆那层窗的方向吹来,带着学校常有的那种味道——书纸、木头和落地扫具混在一起的乾净味。 想起宋荼常说的:「不是要你立刻放下,是让你先把脚抬开,跨过第一步。」 那一步,似乎就在此刻。 被一个比我小一岁、说话直白又心软的女孩轻轻拉着,跨了出去。 第一章|叶樱与抽奖箱 如果有人问我为什么会喜欢上她,我会先报上自己的名字——我是姜沅——然后说:因为她在专注时很美。 不是舞台灯那种美,是铅笔尖在纸上细细滑动、眉心微皱又慢慢舒展的那种。 程渝的努力没有音效,却让人想靠近。对一向随遇而安的我来说,那股向上的力道像磁场,把我一点一点吸过去。 喜欢到想问:有没有一种方法,能把喜欢折成纸鹤,放回抽屉里,不再飞出来。 傍晚,櫸树道风很轻。我照约定带程蓝绕校舍。她是程渝的妹妹,一年级,眼睛很亮,讲话直接。 「学姐喜欢春末吗?」她踩着斑驳的阴影问。 「喜欢叶樱。」我仰头看,枝头零落的粉白正被新绿取代。「开得太满反而看不清,这个时候刚好。」 「我也是。」她把马尾往后拋,「花退场,叶子上台,舞台没有空着。」 她的头发在光里晃了晃。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提到春天,我的手在空气里失焦,差点碰上去。我及时收回,自己先被自己吓了一跳。 「……学姐想摸吗?」她不疾不徐地看我。 我咳了一声:「我刚想到——」 「那就摸吧,只一下。」她自然地把头微微低下。 指尖落在发上,柔顺,带一点洗发精和阳光的味道。她的眼睛黑得能倒影,我忽然心虚——那双眼和她姊姊不一样,却在某些瞬间像到让人屏住气。 「为什么是那种表情?」她问。 「像吞药没喝水。」她叹了口气,伸手轻勾我的领带,把我拉低一点。「说说看。」 「……有点五月病。」我试图轻松。 她盯着我两秒:「是姊姊的事吧。」 我怔住。她像早就知道答案,只是确认我还能不能说。 「我没那么脆弱。」我把句子讲得很快,快到连自己都不太信。 「会说没事的时候,通常都不是没事。」她把手收回,肩膀放松,「那就先把你带离『没事』那个地方。」 话刚落,旁边灌木丛一阵窸窣。我下意识把她往身后一带,整个人绷成一条弦。脑中闪过新闻里的「都市山猪」。 探头出来的是一隻剪耳黑猫。牠抖了抖鬍鬚,很熟门熟路地往我们鞋尖蹭。 我松了口气,蹲下去:「你好啊。」黑猫「喵」了一声,像在答理。 程蓝垂眼看我:「学姐刚忘记我了。」 「没有。」我不争气地一边否认一边顺着猫背。 她也蹲下,指尖在猫耳后慢慢绕圈:「学姐喜欢可爱的东西,记下了。」 她停了停,又补一句:「被保护也是。」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护在她前面。 「……我只是站外侧。」我咳一声。 「反射不会说谎。」她抬眼,「你是好人。」 短短三个字,把心口什么地方轻轻按住。 她站起来,拍了拍制服:「但就算你不挡,我应该也不会有事。」 说完捲起袖口,露出紧实的前臂:「来,摸摸看。」 「啊?」等我反应过来,她已把我的手按上去。结实、有弹性,跟我这条文静的手臂完全不同。 「有在练。」她挑眉,像等我给分。 「真的很——厉害。」我诚恳。 她得意没藏好,唇角微微上翘:「换你。」 不等我拒绝,她俐落把我的袖子往上捲:「嗯,这里——」 「等等、别——」她指尖滑到腋下,我全身像被电到。 「学姐笑起来有点奇怪。」她一本正经地下结论。 「谁害我笑成这样!」我笑到没力,想反击,手刚碰到她肩,就撞见一张太熟悉的脸。那一秒的恍惚让我还是把手收回。 她看了我一眼,停手:「那到此为止。」 我喘着气,心跳乱七八糟,却比刚才轻了些。 马路前,她忽然用力揽了我一下。我被她的气味和体温包住——近得不像话。 车身风从背后掠过,轮胎擦过柏油的声音这才鑽进耳朵里。 「谢……谢。」我喉咙有点乾。 「像刚才那隻猫。」她补刀。 我被逗笑,紧张散了一半。 拐进学校旁的便利商店,冷气和甜味迎面来。「限定口味」的牌子在货架上闪。我拿了袋樱桃酸,程蓝拿了柚子。 结帐时我瞥见柜台边的抽奖箱。透明盒里塞满纸籤,旁边立着一隻我很熟的企鹅布偶——那种放在床尾刚刚好的尺寸。我把视线移开。理性提醒我「六百六十」,学生钱包的天敌。 「要抽吗?」店员友好地问。 我正要摇头,旁边那隻手已伸进去,搅了搅。 「我抽。」程蓝语气平平。 第一次 f、第二次 g、第三次还是 f。她的表情几乎没变,像在做十题选择题。 「够了。」我拉她袖子,「别浪费你的打工钱。」 「钱要怎么花是我的自由。」她收据塞口袋,又抽。第九次时我想硬把她拉走,她抬眼,像在说:「相信我。」 第十次,店员终于有了起伏:「a奖!恭喜!」 她没有尖叫,只有睫毛抖了一下。我接过布偶递向她,她往旁一躲。 「送你。」她语气像递吸管,「你刚盯它看很久。」 「有那么明显?」我脸热,小声抗议。 「像圣诞节前的小孩。」她撕开软糖袋,塞一颗进嘴里,「想要的,就要到手。」 「我跟你不一样。」我摸了摸布偶的缝线,「觉得不可能就会放手。」 她嚼糖的动作慢了一点,最后只道:「各自的活法吧。」 我们靠在自动门外的玻璃上吃糖。我的那颗酸得皱眉,过几秒才回甜。她看我:「好吃吗?」 她把一颗柚子味按到我唇边——指尖轻碰,像一滴水落杯,没有声音,却打开了什么。 晚上是读书会,地点在程家。玄关是熟悉的精油味,扩香瓶里的液面比上次低一截——生活悄悄往前。 宋荼在我耳边压低声音:「你确定要来?今天也可以不勉强。」 「我想试试。」我把鞋排整齐,「总得学着习惯两个人的空气。」 「好吧。」她捏捏我手背,一闪而逝的力道。 房门合上,世界小了一圈。 我们三个摊开题本,先从数学。十分鐘后,宋荼哀号:「我为什么不选文组!」 她趴在桌边像被晒到的猫。我和程渝对看,不约而同笑出声。笑还在,我的心已经小心翼翼起来——和她同一个空间,空气会变慢,慢到我能看清她抄题时手背的筋,翻页时纸的声音。 「你每天都预习复习吗?」宋荼边画边问。 「尽量。」程渝合上笔盖,「先把能做的做好,其他再说。」 这答案一点不惊喜,却让人安心。她的努力从来不敲锣打鼓。 我忽然想起自己什么时候开始跟着用心——大概是想追上那个背影的时候。那股力气后来变成了笔记和几次漂亮的名次。如今看来或许可笑,但我不觉得浪费。 「这题怎么看?」宋荼把题本推到我们中间。我们一左一右凑过去。纸张、手背、呼吸落在同一条线上。 眼神碰上。她的瞳色很乾净,像写满字却没有污渍的页面。 我先移开视线,去抓公式:「这里换个想法,其实可以——」 「姜沅越来越会讲了。」宋荼顺手揉我头顶,「一年级时明明还是我教你。」 我尷尬地笑,偷看了一下程渝。她也在看我,视线略微发散,像在把什么放回心里的位置。 短短四个字,心口像被柔软地推了一下。 我还没回话,宋荼手机炸响。她看一眼整个人弹起来:「糟糕,我今天有班!先走!」 她出门前靠近我耳边:「好好相处。」 门闔上,房间的声音空了一半。 安静里,笔尖在纸上的声音明显。我假装专注,实际在看她的侧脸。失恋前与失恋后,她的轮廓没变;变的是我——像把脸贴太近的相片,看哪里都颗粒。 我伸手去拿橡皮,指尖撞上她。她也在伸手。她平常乾乾净净的笔记本上,竟也有一条走岔的黑线。 「先用。」我把橡皮塞过去。她接住,指腹擦过我的。微小的电,让我整个人一紧。 「姜沅。」她喊我名字,声音很平。 空气停一拍。窗外有车经过,灯影在墙上晃了一下,退回夜里。 我不知道答案会把我们带到哪里。「喜欢」太直像把刀放桌上;「不喜欢」太假像把刀藏袖子里。 我吞吞口水,什么都没说。 她沉默两秒,起身:「我去一下洗手间。」 我把额头抵着手背,整个人沉在纸粉味里。有人说失恋不过一件小事,我知道也同意,却还在这小事里走不出去。要是有个答案就好了——能让我们把距离放回对的位置。 门再打开时,她的表情已经收拾好。 「刚才那题,可能有另一个方法。」她坐回原位,像什么都没发生。 我点头,照她的思路演算,把每一步写得很慢、很稳,慢到足够让心跳归位。 写到一半,我忽然想到:程蓝还在家。她现在在做什么?我把念头赶走,提醒自己—— 程渝是程渝,程蓝是程蓝。 相似只是角度;人,永远不同。 窗外有风,从叶樱那层吹进来,把一张便条吹得轻轻震了一下。我按住这头,她按住那角。 纸在两个指尖之间稳住了——像一种尚未命名的默契,也像一段还没学会收尾的关係。 我们没有再谈那个问题,只把题目解完。 夜色渐深,字一行一行落下,像在给今天做备忘: 有人把我往前拉了一步;有人问了一个不急着回答的问题;而我,还在学着怎么把喜欢摺好,暂时放回抽屉里。 第二章|考前风,与不那么乾净的喜欢 第二章|考前风,与不那么乾净的喜欢 期中考快到了。图书馆里的空调声比耳语还大,一排排隔板把每个人切成各自的小岛。 程蓝坐我对面,转笔转得飞快,黄色领带一晃一晃——一年级是黄、二年级是红、三年级是绿。我偏心红,像快掉下去的夕阳那样亮。 「……学姐,你一直盯着我胸口看,是在比谁比较起伏吗?」她面无表情,语气却带笑。 我一个激灵:「我在看领带啦。黄的在你身上看起来很新鲜。」 「喔。」她又转了两圈笔,「原来是制服控。」 我小声咳了一下,把题库转过去:「这题呢——」 她很快把注意力拉回纸上,转笔声止住,自动笔在格线纸上滑过,留下一排不太端正的字。她的发尾轻轻晃着,甜甜的洗发精味道在这个有点闷的空气里特别明显。 「对了,你为什么把头发染成这个顏色?」我忍不住问。 「心情啊。」她耸肩,「哪天说不定会想染金。」 我想了想她整个人被光包住的样子,忍不住笑:「黑也很好。原本的你,其实就很适合你。」 「那学姐一辈子都不要化妆吧。」她抬眼,故意严肃。 「那个……还是不要好了。」我投降。 她闷笑一声,低头继续写。我看她侧脸——跟程渝有几分像,却不是同一张脸。这个念头像指尖被纸割到一样,细细地疼。 「学姐,这格子这样解对吗?」她指题目,我顺着她的笔尖讲。 讲到一半,她盯着我:「你变会教人了。」 「宋荼也这样说。」我笑,「大概是——」我停半秒,还是说了,「托程渝的福吧。」 她没有跟着笑,只很轻地「嗯」了一声,换题。「我不喜欢读书,但觉得不读会很麻烦。家里……期待和不期待都一样累。」 我抬头,她的神情像温了很久的茶,不苦,却有回味。我一时找不到语言,只能点点头:「所以基本的还是要做。这样很好。」 她看我一眼,又低头把那题解完。自动笔的声音像雨,很细、很稳。 过了会儿,我说:「今天到这里好吗?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 她收笔收得很快,像换气一样自然。「走吧,学姐带路。」 从大庙旁的小巷鑽出去,就是一座不起眼的公园。平日傍晚没什么人,树影在地上铺了一层深浅不一的方格。 我去贩卖部买了零食——犹豫很久,还是挑了杏仁巧克力和超甜的奶茶。回来时她已坐在长椅,鞋尖轻点着地。 「让你久等,选点心选太久。」我把战利品摊开。 她挑了杏仁巧克力,拆封、咬一颗,表情柔了些。我把奶茶递过去,她接了,没多话。风过来,带着叶子的青味。 「累或沮丧的时候,我会来这里发呆,或者吃。」我把话丢出去。 她侧着头:「一个人?」 「嗯。通常不会带人来,怕无聊。」我顿一顿,笑,「你是第一个。」 她「喔」了一声,把头放到我肩上。重量很轻,却把我拉到一种安静的水里。 「你看起来,跟我想来这里时的脸有点像。」我慢慢说,「如果我看错,抱歉。」 「学姐很会道歉。」她笑得更小了些,「不过你没看错。」 她的发丝扫过我脸颊,痒痒的。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她没有躲。 「被期待、或被放弃,其实一样累。」她压低声音,「我想自由一点。」 「我懂。」我回。其实我不确定自己懂不懂,但我想握住她的那句话。 她歪头看秋千架的方向。我也看。摇摇欲坠的鍊子在光里像两道线。我站起来,拉她的手:「陪我玩一会儿?」 「学姐是国小生吗?」她被我拉着走,嘴角没压住。 我把她安在秋千上:「抓紧喔。」 她瞪我一眼,还是握了鍊子。我从后面轻推她的背。鍊子喀噠喀噠,风把我们推远又拉回。 几次来回后,她说:「坐我旁边。」 我照做。我们一左一右,像两个学不会同步的鐘摆,慢慢找到共同的节奏。 「我忙着不掉下来。」她回。 她没接话,但眼角有一点被风吹出的水光。 后来我们换了溜滑梯、弹簧马,像把小时候补修一遍。玩累了回长椅。我喝了一口奶茶,甜得过分,却让人心安。 「我也很高兴。」她突然说。 「看到学姐这一面。」她看着前方,「比想像中更傻一点,很可爱。」 就在这时,我的视线往街口一瞥——程渝从庙那头走来,身边是同班的女生。她们在聊什么,我听不见,只看见她笑。那笑我熟得不能再熟。 心里一角像被谁摺了一下。 「学姐。」程蓝的手叠上来,覆住我冰掉的指尖。她看着我,很平静:「回去吧?」 我吸口气,点头:「嗯。天色也暗了,我送你。」 她没有放开手。我们牵着走在黄昏的边缘,像在过一条很长、很长的斑马线。 「蓝。」我叫她。她「嗯」了一声,看过来。 我喉咙有点紧:「我大概……还忘不了程渝。」 这句话在空气中停了停,我以为它会掉到地上。她却握紧了我的手。 「我不会走开。」她只说这句。 「因为我是学妹。」她眨眼,像是在告诉我一条规则。 我应该反驳、应该讲些「不要当谁的替代品」之类的大道理。可我只觉得胸口被一种复杂的暖意填满,像一杯还太烫的茶。 走到她家门口时,路灯刚亮。她忽然说:「你忘了东西。」我还在想是什么,她已经靠近—— 非常轻的一下,像落在杯沿的雨。 心脏先是空了一秒,接着猛地撞回胸腔。我来不及决定要不要后退,第二次吻已经落下,这回更近、更热。我在她的呼吸里听见自己的名字被唤出:「姜沅。」 那一瞬间,身体里某个开关被按下。我点头。很小、很笨的一个点头。 我第一次和程渝说话,是在国一快期末的下午。图书室里只有翻页声,我对着同一题停住太久。她走过来,压着声音:「要不要我教你?」 她抱着书,那时候的我觉得她像一本很厚、但愿意让人借的字典。她坐过来,铅笔咔嗒一下,「这里可以换个想法。」 我那天晚上在回家的路上走得特别轻,觉得自己可能是天才——当然不是,是她教得好。 之后很多个傍晚,我们在图书室的窗边一起写字,偶尔聊些小事。她会突然伸手牵我:「你的手很软。」我把那天圈在日历上,擅自叫它纪念日。 我以为她的笑只给我,我以为我们的手只有彼此才会握。我以为的事情很多,直到升上二年级,我告白,她很温柔地拒绝。我的世界被调成黑白。 我后来才知道,喜欢这件事不会因为黑白就消失,它只是更灰了一点。 隔週週末,我们约在车站。程蓝换了褐色隐形眼镜,马尾也绑得跟程渝一样。她站在月台口,在光里像一个影子,却不是谁的影子。 「你穿得很好看。」她打量我一圈。 我低头看今天的裙子——是我自己喜欢的那种可爱。平常我老是迁就「漂亮」,今天想自私一次。她说喜欢的瞬间,我心里某处被轻轻拍了一下。 「去你想去的地方。」她伸手。 我们去了企鹅联名的咖啡厅。从门口到甜点都可爱到过分,我拍了很多照片,她在旁边配合地笑。我捨不得切松饼,她说:「是食物,要吃。」然后叉了一小块塞到我嘴边。我也挖了一口蛋包饭喂她。她嘴唇微抿,那一瞬间我想:如果时间在这一秒停住也不坏。 之后去看了口碑很好的恋爱电影。灯暗下来时我有点紧张。放到一半,我手指碰到她。她没有躲,反而扣了回来。我张了张嘴,差点喊出一个不该喊的名字。 我盯着银幕,台词成了一条条光。旁边的呼吸很近。 电影散场时,她说:「还不错,最后有点意外。」 我答:「至少圆满。」我们并肩走出暗厅,光把她的轮廓都还了回来——她不是程渝。我却很快地想忘记这件事。 在电影院外的角落,我鼓起勇气:「我以前从来没跟……渝看过爱情片。我很想,但怕被觉得噁心。」 她看着我,没笑:「你以为我是那种人?」 「不,我只是……会怕。」我老实得近乎难看。 她没有说教,只是「嗯」了一声,像把我的话收进哪里妥当的地方。 她靠过来问:「可以吻你吗?」 我点头。很短,像把一颗糖贴一下,却把我的心整个搅散。 回到我房间,我想去倒茶,她把门锁上,拉住我,带着一点淘气的力气把我按到床上。 黑下来。我伸手找她:「我想牵着。」她把手给我。我才刚稳住,她的手已经摸上来。我身体反应得很夸张,她笑:「讨厌要说。」 我没有说。我渴望、又害怕那个下一步。就在我觉得自己要整个滑下去时,手机亮了一下——『程渝』传了一句寻常的问候。 我用全身的力气把自己拉住:「我做不到。」 她静了两秒:「为什么?」 「因为程渝是程渝,你是你。」我把字一个一个摆好,「我可以在很多地方假装糊涂,但这里不行。」 她叹气,把灯打开,从我身上退开,坐到床边:「做到这个地步,你才恢復理智?」 我坐起来,背贴着墙:「就算做完,也不会忘记她。我什么都会想到她。」 说出口的那一刻,眼泪像被敲了一下,失去重力。 她没急着讲大道理,只问:「你喜欢她什么?」 我把所有答案都说了:认真、帅气、对谁都温柔、笑起来像光、握手时会先试探我的力道。每一点都是我曾经收集好的贴纸。 讲到后来,我觉得自己像把房间里所有抽屉都拉开——乱、丢脸、却是真实。 她把我抱过来,手在背上缓缓地顺:「对不起,是我太天真,以为只要替她,就能让你好过。」 我摇头:「不是你的错。」 她贴在我耳边,小小声:「喜欢不可能一直乾乾净净。就算有人觉得噁心,只要是你的心意,先别否定它。」 那句话像放在心口的一块温布,没有把痛拿走,却让我不至于发抖。 我们靠在一起坐了一会儿。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房间像被搅拌过。我们谈了电影、谈我父母、也谈她家。 她忽然问:「你的爸爸妈妈呢?」 「很温柔,会带我去散心,也会骂我。到现在还很疼我。」 她笑了一下:「看得出来。你身上有那种被好好爱过的感觉。」 轮到我红脸。她很认真地看着我,像在背下一条定义。 要走前,她靠近我的耳朵,坏心眼地低语:「你今天的——很可爱。」 我愣了两秒,才惊觉自己到现在还没把上衣穿好,抓起床单盖住,整个人快烧起来。她笑得像偷了糖的猫,挥挥手:「下次见。今天,我真的玩得很开心。陪我做你喜欢的事。」 门闔上,我坐在床边,慢慢把衣服穿好。那句「很可爱」不只是在讲布料,我听得出来。 我低头笑了一下,又叹气:「好狡猾啊,你。」 心里那团乱依旧在,但我开始辨认出里面有一条新的线——不是替代,不是比较,是程蓝的顏色。 我还没能放下程渝,这是真的。可也是真的:我想更认识眼前这个学妹,不为谁,也不为忘记谁。 窗外的风把落叶吹上来,贴在玻璃上,像一张暂时停住的脸。我伸手碰它,冰冰的。 我想,我会学着不否定自己的心意;也会学着,让它慢慢变得不那么刺。 第二卷 第一章|项鍊会记住的事 第二卷 第一章|项鍊会记住的事 为什么穿上制服,人就会胆子大一点?是因为徽章把我们绑在同一套规矩里,还是因为裙褶和领带的角度,替心脏找到了靠近谁的理由? 我只是把手机放在餐盘旁边,反覆点开又关上和程蓝的对话框。字打到一半删掉、删到一半又全选贴回去——像是在餐厅窗玻璃上对自己哈气画圈。 「要不要放学一起逛?」 手一抖,不小心在句尾多了个爱心。 还没来得及撤回,背后就「嗒嗒」地跑来一串轻快的脚步声。下一秒,程蓝抱住了我——没有要撞人的鲁莽,却乾脆得像猫跳上窗台。她停在剎那间,额前的碎发蹭过我的下巴,带来一股甜甜的香气。 「学~姐~」她仰头看我,眼睛亮得像什么好事刚刚发生,「真巧欸。」 「你、你别吓人啊……」 「吓到了吗?太好了。」她笑得理直气壮,像是又收集到我一个新表情,然后贴到心上的贴纸簿。 我装作镇定,装到喉咙都乾了。她忽然凑近一点点,像分享秘密那样小声说:「放学见。我很期待喔。」 她退开时,手机震了一下。我低头——她传来一张柴犬比爱心的贴图。 心跳乱了一拍。我忍不住回头看她,程蓝已经在走廊那端,回身对我挥手。她的笑容乾脆地把「期待」两个字摺好,塞进我口袋。 放学后,我和她搭上往外头的公车。车窗像一面砖灰色的湖,倒映着我们肩并肩坐着的影子。这条线我不常坐,摇晃起来有一种要把人带离本地的错觉。 「只要车子一动,我就觉得能飞走。」程蓝看着窗外说,「不必往回看那种感觉,我超爱。」 「偶尔飞一下也不错。」我捏紧包带,想像自己真的会飞的时候,身上会不会掉下一地心事。 她把手心翻过来,轻碰我的指尖。「放心,学姐。就算我飞走,也会先告诉你航班。」 我偏过头,明知道只是玩笑,还是小小点头。 购物中心一样热闹。我喜欢看灯光打在玻璃上变出一层温柔,好像晚上的世界比白天宽容一些。我们一间间逛过去,从可爱杂货到角色专卖,再到一个我从来没注意过的饰品店。 「要不要……买成对的?」她提起一条简单的银链,上面吊着细小的戒指。 成对。这两个字落在我掌心,有点烫。「可以吗?我带钱不多欸。」 「我会挑便宜的。」她说得像在挑选今天的云,「而且不一定要很贵才会记得。」 她替我在展示台前试了好几款,又不动声色地把最适合那条推到我面前。柜台付款时,她故意走到我半步后面,像是让我去完成什么仪式。收银机吐出收据那刻,我忽然觉得自己把一段心情折成细细的纸条,塞进了那只小戒指里。 离开商场,天边还亮着。但风里已有夜色的味道。 我们沿河走。落在护栏上的光点像一串串没吹熄的生日蜡烛。 「借我帮你戴?」她拿起其中一条。 我把头发拢到一边,露出后颈。她的指腹不经意蹭过皮肤,凉凉的扣环扣上那一秒,脊背像被风轻轻按了一下。 我也照样替她戴上。近到能看见她睫毛的弧度,近到我几乎忘了呼吸。她站好,朝我眨眼:「很适合。以后一照镜子就会想到我,糟糕了。」 「哪会糟糕。」我想笑,又不敢笑得太明显。 她没有亲我。只是把额头靠过来,停在我太阳穴那里,很轻很轻地呼一口气。像把一枚无形的贴纸,悄悄贴在我的脸侧。 「记好了吗?」她退开一步,眼底有星子一样的光。 我按了按吊坠。「嗯。」 那晚回家的路,长得像一条被温柔反覆熨过的丝带。我的手沉甸甸的——不是提袋,是她不时朝我伸过来的掌心。我学着把手交给她,学着不去回望身后的黑暗。 梅雨季开始以后,天空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棉布,随时会滴下来。那天放学,程蓝说回家拿游戏机再过来我家玩。 她家的玄关比记忆里更亮,鞋柜上方摆着擦得发亮的鞋油。才踏进去,就听见笑声。 「好了好了,别动~你动我很难擦啦。」 程渝坐在长椅边,鞋面斜斜架着,身旁是一位我曾经在操场远远看见的女孩——平地茜峯,她笑起来的弧度夸张却不做作,像在太阳底下撑开的五顏六色雨伞。 我站住,背有一瞬冰凉。不是谁的错,只是心脏自己往后退了一步。 程蓝握了握我的手,像打拍子那样稳定,「走吧,学姐。」 等我们拿了游戏机下楼,客厅已经安静。陌生的香水味却还卡在走廊的空气里,像没叩门就进来的访客。我跟它保持距离,直到门在身后轻轻闔上。 回到我家,妈照例热情过头。我把程蓝拎进房间,指了指床边:「坐吧。今天可以不必顾虑礼貌规则。」 她乖乖坐下,双膝靠拢,像小时候第一天到新朋友家做客。我把饼乾和茶放一边,她却把拆好的两台主机推过来:「先玩,学姐。」 她选的对战游戏节奏很快,我几乎没反应就被她连下两城。她得分时微微笑,但每次看到我输,她会下意识把机台端正一点,像替我把散乱的心收边。我输到第五局,乾脆笑出声:「你可以稍微让一下吗?」 「不能。」她不改口气,「不然你怎么记住我赢你的手感?」 「这什么奇怪的理由啦。」我假装抗议,但心里其实松了一大块。她还是那个会把玩笑说得像真心话的人;而这一次,我愿意把它当真心话收下。 游戏暂停时,她靠过来些,额头轻轻抵着我的肩。「今天……谢谢你。」 「让我在你这里只当一个妹妹。」她说得很小声,像怕惊动什么,「不必是谁的影子。」 我想起玄关那一幕,胸口隐隐一疼。 我把手伸过去,替她把瀏海拨到耳后。那串银色的项鍊在锁骨处一闪——是我们的那一条。 「我们不是影子。」我说,「我们是并排的两个人。」 窗外雨声一段一段落下,像有人在轻敲门。她把游戏重新开始。我们又打了几局,分数一点用处也没有——我只记得她赢了会笑,我输了也会笑。 直到她忽然停住,把手柄放下,抬眼看我:「学姐,叫我名字。」 我喉咙有点紧。「……程蓝。」 她眨眨眼:「再一次。」 她像是被轻轻安抚的猫,眼尾慢慢弧起。「嗯,够了。」 我们没有越过任何界线。只是靠得很近、很近,近到彼此的呼吸能把雨声剪细。我的脑子里飞快闪过玄关那个笑得漂亮的女孩,也闪过程渝擦鞋时专注的侧脸;那些图像一张张叠起来,却在程蓝的唇角停住——不需要吻,心就自己往那里靠了半步。 夜深了,她起身要走,我照例送她到巷口。雨停了,地面还潮,反光像一层薄薄的糖衣。 「学姐。」她握住吊坠,低头看我:「记得把它收好。海风、雨水都会把银弄花。」 「你什么时候这么会保养了?」 「今天刚学的。」她提了提袋子,「我在商场里把能问的都问了——想把它们戴很久。」 我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它们」——两条。 「好。」我点头,「我们把它们戴很久。」 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把掌心举到嘴边,像吹一个看不见的口哨。「晚安,姜沅。」 那声音落下时,夜色轻轻动了一下,好像真的有什么飞过来,落在我掌心。 我本来以为这天就会这样收尾。结果躺回床上,脑袋却把玄关那幕重播了好多遍。程渝和平地茜峯靠得不远不近,像任何一对聊得来的同学;我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去定义她们的距离,可心还是往下沉了一点。 我把项鍊拿出来,又放回去,再拿出来——像帮它找一个最不会被碰伤的位置。 「对了,」我忽然坐起来,想起一件完全不重要、却让我想笑的事: 我忘了问程蓝为什么有两台游戏机。 那个问题乖乖站在门口,像一隻明天再来敲门的小狗。 我对它眨眼,把它暂时收进枕头底下。 ——晚上好,项鍊。晚安,我今天记住的事。 第二卷 第二章|海风里的问句 第二卷 第二章|海风里的问句 课外学习的日子,天色像刚洗过还没晾乾。 我们全班搭着电车到外县市,老师发了工作纸,要各组去参观不同的寺院、记下特色。站在车门边的宋荼抱着手臂打呵欠,手指却不间,拇指飞快地在萤幕上滑。 「呜欸~都跑这么远了还要看寺庙,为什么不去海边啊~」她把脸埋在围巾里哀嚎。 我只好笑:「每间寺都有自己的脾气啦,看看也不错。」 「我们本地就一堆,这里应该有更特别的吧……比如扭蛋一条街之类的。」她叹得很戏剧化。 我点点头,却笑不太出来。因为今天同组的人里,有程渝,也有她旁边那位一脸从容的女孩——平地茜峯。两人站在一起的画面太顺眼,顺眼到让心里有一块扯着不放。 电车到站。站前风把旗帜吹到发响。 我们沿着老街往前走,宋荼仍然单手滑手机,另一隻手自然地勾住我的制服下襬。 「荼,边走边玩很危险喔。」我提醒。 「没事没事,我有抓着沅。」她笑嘻嘻。 话才说完,程渝不知何时走到我们身旁,语气平稳:「忍一下,现在算课程,先收起来吧。」 「欸~我就再玩十分鐘……」 「五分鐘也不行。」她的眼神没有责备,却有种让人想乖乖照做的安静。 宋荼嘟嘴把手机塞回口袋。「好啦好啦。」 我小声说了句谢谢。程渝侧头看我:「就算是朋友,不能放任危险的事,懂吗?」 「嗯,我会注意。」我答得很快,像在对自己的犹豫报到。 第一座寺在坡上。石阶磨得光亮,香火味混着檜木香。茜峯走在我身旁,手上擦得亮亮的指甲油随光一闪一闪。 「结——不对,姜沅同学,我们同班这么久,好像都没好好聊过欸。」她忽然转向我,笑眼弯弯,「可以直接叫我茜峯喔。」 「好、好啊。那你叫我沅就好。」 「沅~」她试着叫,叫得很自然,「欸你指甲好漂亮,自己修的吗?」 我的手忽然被她捧住,距离近到能闻到她发尾的果香洗发精。「也没有,就是常抹护手霜……」 「你超适合上色的!下次一起去挑吧,我教你怎么涂不出界。」她眼睛亮晶晶。 被漂亮的人称讚总是容易让人相信自己。我点头,耳朵有点热。 走进本堂,我们循着老师给的题目做记录。程渝站在解说牌前,做笔记的姿势笔直,像一支刚削好的铅笔。 我却总被旁边那抹身影拉走视线——茜峯看似随兴,笔记写得却很细,写到忘我时会下意识靠近我肩膀,靠得我心跳有点乱。她发现我在看,朝我眨眼:「我也喜欢你包包上那个角色,超可爱,限定掛件对吧?」 我愣了下,忍不住笑:「你也喜欢?」 「嗯!第一次遇到同好,太缘分了吧~」 她说着就自然地牵起我的手,像把一条话题的丝线接过去。这个距离对她来说似乎很平常,对我却像踏进陌生的温度。心里那块硬硬的,一点点松。 寺院的鐘声从远处沉下来。程渝回头,像是要确认我们还在。她对我笑了一下,那个笑熟悉到能让人站稳。 几个点跑完已经近黄昏。回到商店街集合,宋荼朝我们挥手。「我等等跟别班的朋友去逛街,你们自己玩,不用管我~」 「少滑一点,回去再刷关。」我叮嚀。 「好啦,你只要送我魔法石就行了。」她一溜烟跑远。 人一散,街上的声音忽然都变明亮。 「想去哪?」我问程渝。 她望了一眼斜对角那间可丽饼店:「排一下吧?你喜欢甜的。」 我愣住。「你怎么——」 她淡淡一笑:「看你看到甜点橱窗的眼睛就知道了。」 队伍缓慢推进。轮到我们时,她点了和我一样的口味——最简单的鲜奶油砂糖。 「不是说你对甜食普通?」我接过热呼呼的纸锥。 「和沅一起吃,就不普通了。」她说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饼皮柔韧,奶油不腻,我咬一口就忍不住笑出声。程渝看着我的笑,忽然伸手,指腹在我下唇点了一下。 我全身一紧,她收回手,指上沾了点白。「沾到奶油了。」她解释。 「啊、谢谢……」我声音比想像里还小。 我没说的是,我差一点以为她要—— 不,现在的我们不是那样的关係。 但她的眼神里确实有些不同。那种不同,像是被谁借走了语气,又用在我身上一样。 我正想说点什么,背后忽然一声「嘿~」,茜峯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直接从我手上咬走一大口。「借吃一口,别介意喔!」 「可、可以啦……」我傻笑。 「你怎么又在这?」程渝问。 「刚好路过,刚好肚子饿,刚好朋友在。」她说得理所当然,笑容像跳格子的步伐。 可丽饼吃到一半,茜峯忽然抬头:「欸,难得在外县市,要不要去海边?坐个几站就到了!」 她看向我们。我看程渝,她想了两秒,点头:「走吧。」 往海边的电车并不拥挤。窗外的田地一块一块往后退,像有人把绿色的拼图一片片抽走。 茜峯坐我另一侧,碎念着海的味道会黏在头发上,要回去再洗一次。她又忽然凑近我耳边:「沅,我刚刚说的是真的喔。我喜欢你。」 我吓到差点把票卡掉地上。她却笑得很轻:「不用急着回,我只是先讲,免得忘记。」 心里像被丢进一颗石头,涟漪一圈圈扩散。 喜欢。这个词我很熟悉,也很害怕。它像螺丝起子,会把我拧得更紧,或拧松。 海站的月台一出来,咸味就撞进鼻腔。 远处是铅灰的海线,近处是被风刮得乱跳的招牌。我们往沙滩走,鞋跟陷入松软的沙。茜峯忽然说:「闭眼走一小段看看。」 我照做。世界只剩海浪一波一波、远处孩童的笑声、头顶掠过的鸟鸣。我的手被她轻轻握住,她问:「听到什么?」 她睁眼时看着我,像看见什么新鲜的东西:「沅好好玩喔。」 我笑了,心却扯着另一边的人。 程渝站在不远,背影挺直,像一根安稳的旗桿。 她忽然说:「这可能是我第一次来海边。」 她点头,眼神看着海,没有抱怨也没有遗憾,只是平静。 我想起程蓝说过的那些「不被允许的玩耍」。同一个屋簷下长大的两个人,有时候像在不同季节。 「修学旅行要去冲绳嘛,到时候你会看见更蓝的海。」我脱口而出,像要把什么塞到她的掌心里,「今天先学会玩水的第一步。」 我把鞋袜脱了,踏进浪花边。水比想像冷,一下就把脚踝收紧。我转身向她招手:「不用整个跳进去,先让脚知道海的重量,也很好玩。」 我一边示范,一边往前踩。沙子忽然塌了一块,我重心一歪,屁股「噗通」坐进湿沙里。海水趁机扑上来,裙摆当场报销。 我先愣一秒,接着大笑:「没事没事!很凉欸!」 程渝走过来,把手伸给我:「起来,小心。」 她不用力,却稳稳把我拉起来。她看着我狼狈的裙子,眉梢微微皱了一下,下一秒又舒展开:「等一下,我包包里有备用的。」 「课外学习,会发生任何事。」她像在说一个很合理的理由,从包里真的拿出一条摺得端正的裙子,「去那边厕所换,我在外面等你。」 我抱着她的裙子跑向公厕时,包包里的手机震了又震。我犹豫了一下,把它塞得更深。换好出来,程渝把我的包接过。 她淡淡地看我一眼:「等会儿再回。」停了一拍,像是想到什么,「我待会儿帮你回。」 我们沿着堤岸慢慢走。天色从铅灰转深蓝。海风里有阳光退色后的凉。 她忽然开口:「沅,有戴项鍊吗?」 我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的化妆包,心跳加快一格。「有,放包里。」 她把包拉鍊拉开,拿出那条银链。吊坠是小小的戒指,反光在她掌心游移。 我点头,把头发拨到一边。她的指尖碰到后颈,扣环轻轻一扣。那一下让我想到程蓝在黄昏里替我扣上的那一回,嗓子有点紧。 「很适合。」她退半步看我。 她盯着吊坠看了几秒,像是把什么确定好,才开口:「这是和程蓝成对的吧。」 我屏一口气,还是点头:「对,我们一起挑的。」 「她戴起来一定也很好看。」她说得很平,没有情绪。 海风把她的瀏海吹乱,她没去拨,目光却回到我脸上。指尖沿着吊坠滑到锁骨,再沿着锁骨到下巴,最后停在我下唇。那条触感既细又轻,像把话从喉咙里勾出来。 「沅。」她说,「你喜欢谁?」 我怔住。她以前从不问这种话。 「大概说一下就好。」她补了一句,声音很温。 我张口,发现所有句子都长得一样,只有心跳不一样。我深吸一口气:「我……不知道。你们两个对我都很重要。要我比……我做不到。」 她看着我,眼里一层波光也没有,却像把我看穿。「沅就是这样的人。」 她微微前倾,距离近到我几乎以为下一秒会发生什么。她的呼吸有点急,热度贴在我脸侧。 我闭了一瞬眼——她却略过我的唇,把额头轻轻靠在我肩上,像在确认自己仍然是程渝。 「我不会做不是我的事。」她在我耳边低声说。 我张着手,不知道该拥抱还是该放下。她退开,看向远处海面,像是和谁在拉扯,又像放下了什么。 她忽然把手伸进我的包,拿出手机,点亮。萤幕上是程蓝的来电纪录。 「我接一下。」她没有问我可不可以,却在我眼底停了半秒,彷彿仍旧给了我选择的空隙。 电话很快接通。「蓝,是我。」 『……姊姊啊。』那头的声音带笑,「我猜学姐在你旁边对吧?」 「她在,我替她说,等一下回你。另外——」程渝看着我胸前的银,「项鍊别在海风里久放,容易变色。」 『我正想说这个。好,那我等她。』 电话掛断。程渝把手机放回包里,语气像刚刚只是提醒功课:「抱歉,擅自接了。」 我张了张嘴,最后只说:「……谢谢你。」 夜更深了。我们走回人多的地方。她忽然又问:「不管我变成什么样,你都还会当我的朋友吗?」 她眼神太乾净,乾净到叫人心慌。我没有迟疑:「会。不管你变成什么,只要是程渝,我都愿意。」 她笑了,很浅的那种笑。「那我先把这句话收着。」 那一刻我知道,她心里有一件事刚刚落地,但她不说,我也暂时抓不到形状。 回程电车上,茜峯跑去和其他朋友会合了。车窗映着我们的影子,像两个并排的标点符号。 我偷偷把项鍊塞回化妆包,指尖还留着海风的凉。 手机嗡了一下,是程蓝的讯息: 『今天海风很大吧。记得把银擦乾,顏色才不会跑掉。』 我把手机覆在掌心,心动得像一盏被海浪轻拍过的灯。 程渝看了看我,没有问。她只是把我的包接过,动作一如既往地稳。 我侧头看向窗外。黑暗里,偶尔会滑过一小片亮,像海面上翻白的浪头——一瞬,就又被吞回去。 我想,关于谁,我一样捨不得放手;关于怎么走,我一步也不想走错。 但今晚至少知道:海会把所有问句先收下,等你不那么害怕时,再一个一个还你。 第二卷 第三章|两隻手的重量 第二卷 第三章|两隻手的重量 中午我把期待了一整个早上的奶油麵包从纸袋里拿出来。 这家店的奶油偏厚,甜度压得很低,香草点到为止——像一个懂分寸的人。我咬下一口,奶香在口腔里慢慢铺开,却不知怎的又叹了口气。 「你刚才不是一路念着『奶油麵包奶油麵包』吗?这脸是怎么回事。」宋荼托腮瞧我。 「……我在想,人的距离好难拿捏。」我把麵包转了个角度,又小咬一口。 「你又跟程渝怎样了?」她眼神一亮,像嗅到八卦的猫。 「要说有也有,要说没有也没有。」我苦笑。 我本想打哈哈过去,馀光却捕到有人朝这边靠近。茜峯像阳光一样的笑先到,人才在我背后落下影子。 「午安,姜沅。你的午餐看起来好好吃~」 我心里松一口气,是她。不是什么鬼故事。「要吃吗?」 「欸,被看穿了。」她笑嘻嘻,很自然地咬走我手上一大口,宋荼在旁翻白眼:「好烦。」 「说人『好烦』很失礼耶。」茜峯含着麵包抗议。 「吞下去再讲话。」宋荼没好气。 我看着她们斗嘴,莫名觉得轻松。下一秒,茜峯一屁股坐到我腿上,理直气壮地往我肩上一靠。 「刚刚聊什么?」她仰头看我,眼睛像沾了星子。 「和你无关。」宋荼替我挡。 我犹豫一下,还是说了实话:「在聊程渝。我觉得她最近……有点不像她。」 茜峯「哦」了一声,两手抱胸想了几秒,忽然伸手勾我脖子,把唇凑到我耳边——我忍不住一抖。 「她在练习。」她轻声道,「练习肢体接触。说想更会亲近朋友。」 她退开一点,神情却认真起来。「这个先别对外说,好吗?」 练习。于是那些过分温柔、过分靠近……只是练习?我心里一半酸、一半松。 「那你要不要也跟我练?」茜峯又贴上来,语气像在提议换座位那样随口。 「不用特地练啦。」我笑,把剩下的麵包推过去,「聊天、一起吃东西,也能变熟。」 她先是愣了下,接着偷笑着再咬一口。「姜沅你很坏,这样对人好,很容易让人上癮。」 「结论:别宠她。」宋荼拍桌,「她真的会得意忘形。」 「我已经得意忘形了呀~」 我还来不及接话,茜峯忽然抓住我的手,把我的手心往旁边一带。掌心碰到另一隻手的瞬间,我整个人僵住——程渝不知何时站在我身边,正低头看我们相握的地方。 「渝,姜沅的手怎么样?」茜峯故意问。 「……很漂亮。指甲修得很好。」她语气平缓,却把我的手指一根根扣紧。那种十指相缠的方式,我们从来没有试过。心跳像被轻轻提起。 「左手给我。」另一个熟悉的声音插进来。程蓝像风一样溜到另一侧,理所当然捉住我空着的那隻手。 瞬间,我两边都被牵住了。空气中浮出肉眼可见的僵硬——姊妹两个明明都贴近我,却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学姐,用的是哪款护手霜?」程蓝低头端详,像在研究藏书的压页。 「好像是药局的……」我心虚地回答。 我瞥向宋荼想求救,她人影一闪,已经站到门口,朝我做了个「加油」的口型,溜了。 僵局在两句看似随意的家常里慢慢升温。 「母亲说你最近很用功呢,姊姊。」程蓝笑,笑意却只到嘴角。 「……是吗。」程渝应得很轻。 我忽然把她们的手往中间一抬,让两隻手彼此相握。「不管怎样,别吵架。」我笨拙地说。 她们这才真正看向对方。 「你的手比我想的大。」 「你的手比我想的小。」 短短几句,像终于对上了焦距。上课铃响前,手才一个一个松开。 放学时,程渝难得主动来到我桌边。「很久没一起读书了,你有空吗?」 「有啊。那叫宋荼——」 「今天,我想跟你两个人。」她看着我,神情篤定。 心脏猛地一跳。「……好。去你家吗?」 「去你家。」她接得很自然。 我把她带回自己的房间,慌乱到连窗帘都想重掛一遍。她却只是四处看了看,笑:「果然很像你。乾净、整齐、可爱。」 我们在矮桌边坐下。我刚翻开参考书,程渝忽然问:「姜沅,你会想回到过去吗?」 「因为那样就没有现在的大家了。」我指尖勾了勾桌角,「宋荼、你、还有……程蓝。我不想失去你们。」 她没说话,只慢慢把文具排好,贴着书脊的那种对齐,像她一贯的标准。 我伸手把她刚翻开的笔记闔上。 「渝,你现在就已经很厉害了。不需要变成别人的『理想版』,我也会觉得你很棒。」 她看我好一会儿,像在判读一个从没见过的字。然后,她伸手,轻轻抚过我的发。「那如果我跟你想的不一样呢?和你认识的『程渝』完全相反?」 「我也说过了,不管是什么样子,我都会——」话还没说完,她忽然一把把我抱紧。 鼻翼贴上她肩头的那一刻,我整个人像被放进一个温热的盒子。心口砰砰乱撞,脑子一片空白。 「……我想确认一下。」她在我耳边低声。 她的手沿着我的背停住,又慢慢往上,指尖在我的领口处迟疑。我抓住她的手——不是拒绝,是怕她受伤。 「不用证明。」我把她的手按回心口,「你不用变成相反的人,来讨好任何人的期待。」 我们对坐在榻榻米上,沉默像一层薄雾落下。她终于垂眸,替我把歪掉的领结重新系好,动作一如既往地俐落。 接着,她翻开笔记,开始教我考试范围。字音清楚,重点俐落,可我的脑子像被塞满棉花,什么也进不去。她也不如往常专注,两人比平常更早结束。 送她到门口,她只说「明天见」,像没发生任何事。门闔上,我的手一直停在第一颗扣子上——越按,越空。 夜里,手机响起。是程蓝。 我们聊了很多琐事:班上有人用零食堆塔、她朋友送的坚果巧克力、夏天的空调要几度才刚好。她忽然提:「学姐,拍张睡衣照给我看好吗?我想知道我们生活作息合不合。」 我被她说服得好像真的要一起同居似的,最后还是拍了——挑了一张最不丢脸的传过去。她回得很快:「很可爱。我应该能睡好一点。」 下一秒,她也传了自己的。照片里她的领口松松的,露出一截锁骨。我瞬间清醒,偏偏睡意离我更远。 隔天,我捱着睡眠不足的黑眼圈到校。茜峯一来就说:「你这脸是宿醉吗?」我只好打呵欠当回应。程渝照常跟我打招呼,笑容乾净得像什么也没发生。我太多话卡在喉咙,第一节课乾脆睡过去。 放学她不在教室。我不想直接回家,便一个人到观光区乱逛。人很多,心更乱。抬头看见一座老鐘楼,突然觉得自己像不认识这座城市——就像我以为认识她们,实际上什么也不懂。 「姜沅学姐。」清亮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我回头,看见程蓝。她说今天要打工,不是吗?错记了?她走近,牵住我的手。那隻手的力道,有那么一点不像她。 「好。」我看她一眼,又问,「你……累了吗?」 她反问:「为什么这样问?」 「我感觉得到。」我说得很小声。 我们买了地瓜脆片,躲到小巷的阴影里分着吃。她的笑容是程蓝的样子,可眼神里有种我不熟悉的空。 我叫她的名字,叫到第二遍时,自己忽然停下来:「……渝?」 她怔住,指尖一紧。许多细节组成的一条线突然收束——黄领带、说话的节奏、牵手的方式。 她低声说:「就当我还是程蓝,好吗?我可以把她做不到的事,全都做到。」 她俯身吻我。我下意识往后退,可背贴到了墙。那不是我熟悉的吻——太急,太像在证明什么。我用力推开她,手里纸杯掉到地上滚了两圈。 「不用这样。」我喘着气,「就算什么都不做,程渝也是我重要的朋友。」 她喃喃:「不行。『程渝』不会这么做……我做不到。」她像在责备自己。 皮鞋摩擦路面的声音从巷口传来。真正的程蓝站在光里,笑容客气得像贴着薄薄一张纸。 「姊姊,不回家读书吗?父母很期待你的成绩呢。」她走近,几个动作乾脆俐落:把我的手机递回我手里、把程渝的头发绑回她惯常的样子,换上红领带。「姊姊做得不像我喔。这种扮家家酒,差不多该结束了。」 她牵起程渝的手,回头对我微笑:「抱歉让你困扰,学姐。姊姊我带走了。」 「等等——」我叫住她们,却找不到下一句像样的话。 程蓝问得直接:「你信不过我吗?」 「那就先相信我吧。」她頷首,语气轻,语意却不容置疑。 两个影子并肩被黄昏拖长,看起来像很亲密的姊妹。可我比谁都知道,那不代表平安。 我站在原地,手里握着还没吃完的地瓜脆片,咸甜的味道慢慢发苦。 在这座我以为熟得不能再熟的城里,我第一次觉得自己像是外地人——走得再久,也走不进她们的心脏地带。 风从巷口灌进来,拂过指节。我把两手压在胸前,像按住一个太轻、会被吹走的答案。 我知道自己还会去敲门、去提问、去等。但今晚,只能承认:两隻手的重量,超过了我能承受的范围。 我仍然想牵起她们——不是把谁当谁的替代,而是各自为各自。 可在那之前,我得先学会:放开,并不是离开。 第二卷 第四章|把名牌撕下来的那一天 第二卷 第四章|把名牌撕下来的那一天 世界上「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很多:散步的狗开口说人话、外星人敲我家大门。 对我来说,还有一件——程渝会丢掉学年第一。 期末考卷发回来,前排有人举着排名单叫朋友围观:「欸我第一名耶!」一圈掌声里,我看见程渝坐得笔直,一动不动,视线黏在自己的成绩单上,像盯着一封判决。 我绕到她面前,刚要唤她:「渝——」 她猛地抬手,我的手背被她拍开,乾脆清脆的一声,「啪」。疼是有,可我更在意她那双眼:灰,沉,像要把自己关进去。 「……结、叶——不,姜沅。」她终于看向我。 「去庆祝吧。」我笑,故作轻松,「考完试,总得放松一下。」 「……抱歉。」她声音像玻璃碴。 她喃喃重复:「不是第一名的我,就不是程家的人。我必须更努力……更像程渝。」 她把自己的名字说得像一道规格。那一刻,我知道——再不把她拉出来,她会被这个名字吞掉。 班会铃声把话生生截断。一下课她就收拾走了,像被一股看不见的潮拉走。讯息发出去没已读,我在座位上抓着手机发呆,心也一格格变暗。 「出门。」茜峯把我从位子上拎起来一样,「我带路。甜的还是咸的?」 「看你脸就知道是甜的啦~走吧。」她笑得亮,像会发光的贴纸。 我们在商店街吃地瓜脆片。她边嚼边歪头盯我:「你说话的气比糖霜还轻,轻飘飘的。」 「对我来说是好玩。」她眨眼,「但你的心墙厚。要不是我主动黏上来,应该很难亲近吧?如果让你困扰,我会收敛的。」 「不困扰……我只是常常拿不准距离。」我如实。 「我也没多懂啊,靠经验。」她摊手,「像你——不太主动,但一旦被靠近,又会开心。对吗?」 她说着,把最后一片脆片送到我嘴边。我犹豫一下,咬下去。她笑:「答对。」 她忽然抱住我。不是打招呼式的点到为止,是一个扎实的拥抱,柔软、温暖,带着淡淡花香。 「我最擅长的占卜叫拥抱。」她在我耳边打趣,「结论:偶尔当个小孩,麻烦别人一下也没关係。」 我闷了半拍,回抱她:「……我最近确实想太多了。谢谢你。」 「哇,被反扑抱了。」她笑声发烫,「那我们就当一天小孩,去玩。」 我点头。也在那一刻决定:明天,去把程渝从「第一名」里拎出来。 隔天。程家门铃在我指下颤了颤,像我心跳。门开了——程渝的眼神比昨天更暗一阶。 我深吸气,把心里那个孩子搬到脸上:「小~渝~我们去玩!」 「你不陪我,就跟你绝交。」我把话说得任性、直接——像她不曾拥有的岁数。 她怔住。我把笔记本一页撕下来,递笔给她:「把你的名字写上去。」 她写:程渝。字像她的人,端正漂亮。 我用红笔在上面画了个大叉,再在旁边写:雨宫渝。用透明胶带把纸贴到她胸前,像小学名牌。 「今天你不是程家的长女,你是我的妹妹。」我抬眼看她,「走吧,小渝。」 风掀起那纸一角。她盯着那个「雨宫」看了很久,低声问:「可以吗?」 海边的站台还是那个顏色。咸味在空气里生长,海鸟叫得像小号。她闭上眼深呼吸,像第一次学会这个动作。 「海风其实有温度。」她说。 「还会把头发吹乱。」我笑,「走,去踩水。」 我们脱鞋下水。浪到脚踝的位置有点冷,我故意用脚背去碰她的脚趾:「沙子攻击。」 「……好痒。」她小声地笑。 她把水捧起来反击。我们在浅滩里追逐,像在学习怎样把规则丢掉。玩到喘,我们坐在湿沙上,看海面把太阳切成碎金。 她忽然说:「**上次校外教学,我带了替换衣服。其实想跟你玩水。**但一靠近你,我就……做不到。」 我看她侧脸,等她继续。 「从小大家都把『程渝』说成一个规格:成绩最好、懂礼貌、不依赖人。我顺着做,大家就会夸。久了,我觉得只要不合规,我就不会被爱。」她低头,「我开始把想做的事一个个关掉,剩下一个挺直的壳。」 她抬眼看海,声音很轻:「我很羡慕程蓝。她像可以自己长出风的人。如果我能演成她,是不是就能做真正的自己?」 我把她的手包住:「**不是谁的替身,也能是你。**就算不努力当『规格里的你』,也会有人喜欢真正的你。至少我会。」 她盯着我,像确认什么。 「那……在你面前,我可以脱轨一点吗?」 「不只一点。你想怎样就怎样。」 她点头,把额头靠到我肩上。我摸摸她的头发,感觉她整个人慢慢沉下来,像终于有地方可以放。 我们勾小指。她说:「偶尔,让我当『雨宫渝』。」 换上乾衣服后,我把她拖进各种店——衣服、杂货、角色周边。 「可爱」对我像充电器,看到就会亮一格。她一开始有些手足无措,后来竟也挑起布偶来。 「我一直以为不用喜欢什么。」她把两隻猫布偶靠在一起,「但如果取消道理……」 她抬眼看我,又把话吞回去:「总有一天再说。」 「好。我等。」我把其中一隻递给她,「这隻当你,那隻当我。」 「我做不到。」她笑,指尖擦过我的手背,「我更喜欢直接跟你在一起。」 心口热了一下。我提醒自己:今天是姊姊。把心里那条更深的线往下按。 傍晚时我们又去看海。光落下来,橙得过分,也美得过分。走到一半,我停下来揉小腿——提了一天的大包,酸得有点可笑。 「上来。」她蹲下,背对我。 「我是自愿的。」她语气篤定。 我趴到她背上,看世界突地高了一点。海风从耳边掠过,潮声像一整本诗集翻页。她走得很稳。 「活着好像总是不上不下。」她忽然说。 「不上不下也不错啊。」我回,「太用力,反而看不见东西。」 她没有回答,只往前走。我们都知道她其实累了,只是今天可以允许自己停一下。 「以后,也待在我身边吧。」她说。 回到本地的站,我把背包从她肩上接回来。「今天换我送你。」 她笑:「那就拜託姊姊。」 走到程家门口,她忽然停住:「**可以再任性一次吗?**用……妹妹的身分。」 我还来不及问,她抬起手指托住我的下巴,踮起脚,在我唇上轻轻一触,像风碰过水面。我的脑袋空了一秒,脸热得不像话。 「妹妹跟姊姊亲近一下,很普通的。」她语气若无其事,眼神却亮得像刚撕开夜幕。 我还在消化,程蓝已经出现在门廊,手机掛断,笑盈盈地看着我们:「你们回来啦。」 她握住我的手,额头贴上来试温度,又俯身嗅了嗅我肩上的风:「**有海的味道。**我还是更喜欢学姐平常的味道。」她在我耳边小小地说,尾音甜得像糖。 我正要找一句正常的话把现实拉回来,她忽然「等等喔」地说,把指尖探向我耳畔的散发——我下意识闭上眼。下一瞬,她在我唇边点了一下,快到像错觉。 「晚安礼。」她笑,抬眼看向程渝,「姊姊也要吗?」 「……今天先不用。」程渝伸手,拦在我们之间,「她很累了。」 「那等她不累的时候。」程蓝耸肩,仍牵住我,「学姐,不可以忘记我。」 她把我的手往上捧了捧,像要把谁的名字按进我的掌心。然后牵起程渝的手:「我们进去吧。」 「下次见。」程渝回头。 「嗯。下次见。」我站在门外,心跳还没找回节奏。 窗帘轻轻一动,程蓝从二楼朝我挥手。我也挥。窗帘闔上,夜色把一切吞回去。 我摸着还在发烫的嘴唇,慢慢往家的方向走。 今天我把一个名牌撕下来,又小心翼翼地替它取了一个新名字。 我不知道我们会走到哪里,但我知道——在我这里,她不用当任何人的第一名。 第二卷 第五章|名字以外的我 第二卷 第五章|名字以外的我 我一直相信,每个人多少都被塞进一个位置——像戏里分好的角色。因为我,自始至终都被告知自己的位置在哪。 「你是程家的长女,不要让程家蒙羞。」 第一次听见,大概还在幼儿园入学考前。那时我不懂「蒙羞」是什么,只知道「必须做得比别人好」才是对的。于是,我照本宣科地活——功课永远第一,姿态永远端正,像把名字穿在身上的制服,一天都不敢松扣子。 后来家里又多了第二句: 「不会玷污程家名声的,只有你。所以要比过去更努力。」 话变尖了,像在我背上加秤砣。程蓝越不照规矩,落在我肩上的重量就越重。她把作业丢在一边,说想去朋友家过夜;我连想像都不敢。父母还要求我们用名讳称呼他们,说「家里讲求平等」。可在那个「平等」里,我不能说「想要你们陪我吃顿饭」,也不能说「可以抱一下吗」。那不是平等,是把亲密关在门外的礼貌。 我常在街上看见别人家的「普通」: 小孩吵着吃冰,父母叹口气还是买了;一家人牵手过马路。那画面像从温度计上滴下来的水银,亮,流动。我盯得久了,却发现自己连牵手的触感都想像不出来——我的手像石头,冰冷、硬。人真的有温度吗? 我不懂家人,所以更紧抱「长女」这个角色。那是我被允许且必须扮演的唯一。 直到有天,图书室我常坐的位置被佔了。一个绑着整齐马尾的女生安静写着题目,眉心淡淡蹙起。姜沅——同班,跟我不熟。 按理,我应该坐去别桌,继续当「程渝」。可我走过去,听见自己的声音先一步开口: 「那题,如果你想,我可以教。」 那是我第一次,出于「想要」而不是「需要」,伸手去接近一个人。 后来我们常一起念书。她听懂时眼睛会亮,像被点起的小灯,「原来一起读书这么开心啊!」她笑着说。那笑容很奇妙——像有人伸手,将我脑里那些冰冷粗糙的东西一把把捞出来丢掉,乾净了,我才发现自己会感到开心。 冬天,她忽然把冰凉的手指贴上我的脖子,我整个人一颤。「吓到了?」她偷笑。我下意识摸上那片被她碰过的地方,才第一次认真意识到:冬天是冷的。她又把我的手按到她脸颊上,「可以用我取暖哦。」我的掌心被她的热度填满——原来我不是石头,我也有体温。 我开始用她当刻度,量世界的顏色:春天的她像会飞的风箏,夏天的她被热化成软糖,秋天的她有点寂寞,冬天的她穿太多层可爱得过分。或许我看见的不是季节,是她。 那年樱花落得夸张,花瓣黏在我发梢。她小心替我拈下,掌心摊开,一阵风就把花片吹走。她问:「你喜欢樱花吗?」我差点脱口而出:我看得入迷的不是樱花——是你。嘴唇却只学会了说:「嗯,喜欢。」 我照样做题,照样第一。只是课本边缘,悄悄长出一个渴望——想碰触她,想和她一起把「普通」过一遍。 升上高中没多久,她告白了。 「我喜欢你,渝。是恋爱那种。跟我交往,好吗?」 幸福来得又厚又暖,我正要点头,脑子里忽然响起一串整齐的回声:不要让程家蒙羞/你是长女/只有你可以。 呼吸被谁扼住。我看见「程渝」四个字像阵列,把我推回原位。**如果我照自己的心意活,会被丢下吗?**如果我变成不是人人称讚的那个,姜沅——也会失望吗? 我笑不出来,只能把那句点头吞回去:「……抱歉,我不能。」 从那天起,我像两个人:白天是大家要的程渝;而只要靠近她,我就会偷偷松扣子,跑去当她贴在我胸前写的那个名字——「姜渝」。她用透明胶带把小纸牌贴在我身上,说:「今天你是我的妹妹。」那种被重新命名的瞬间,比我家所有的「平等」都更像家人。 我在不会有人来的公园,学着撒娇。她揉我的头发:「辛苦了,你今天也很努力。」我「嗯」一声,还会小声补一句:「再多夸一点。」她就温柔地叮嚀:「但不要太用力,会坏掉的。」我说:「只要有你,我就没事。」那其实是祈祷。 我也开始做另一件有罪的事——以「妹妹跟姊姊亲近很普通」为藉口,和她接吻。亲吻的味道苦甜交杂,我每一次都在边缘上停步:说不出口「喜欢」,却又捨不得离开她的温度。 我知道程蓝也在靠近她。蓝是那种会把想要说在脸上的人,直截了当,勇敢得让人眼红。我害怕——如果我不赶快找到「名字以外的我」,姜沅会被她带走。 「谢谢你。」每次接吻后,我都看见自己的倒影清晰一点。我不会再用会让她担心的方式努力——我对自己说。 那天从公园离开,黄昏把影子拉长。路口,蓝站着,发尾被夕光镀成柔软的褐色。 「一起回家吧。」她伸手。 有多久,我们没牵过彼此?也可能从来没有。小时候,我只会背着期望往前跑;她后来乾脆停下来,朝另一个方向走。我们像两条河,久远以前就分流。 走了一段,她忽然说:「姊姊你……还是想抢走我喜欢的人吗?」她很少在只有我们的时候叫我「姊姊」。那声音平静,平静到我背脊发冷。 「……抱歉。」我说,「我知道太迟了。」 她笑了一下,笑里没有光:「是啊,太迟了。明明是你自己拒绝的——为什么现在又要让她喜欢上你?你是想跟她交往吗?」 「我不知道。」我停顿,「但我想跟她成为家人。」 「那也就是说,你不需要我了。」蓝抬眼,像听见笑话。 「你一直是我的家人。」我答。 「你真的这么想?」她停下脚步,转过来。那瞬间我像照见一个更尖锐的自己。她轻声说:「我知道你不把我当家人。我也一样。一直被视而不见的人,凭什么叫你姊姊?」 我张口,只有「对不起」。她摇头:「有什么用呢?」 我们都饱和了,快到极限。是姜沅把我们分别拉回水面,教我们换气。可她只有一个。我们都向她伸手,手指不可避免地撞在一起。 「我就算死也不会输给你。」蓝忽然抬起下巴,语气温柔得可怕,「不管会被谁讨厌,我都要跟她活下去。你呢?」 上一次,她这样问我,我沉默。这一次,我知道答案。 「我想跟她在一起。」我握紧她的手,往前一步,在她唇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不是挑衅,只是宣告。「这样,我把那天的吻讨回来了。」 她用手背擦擦嘴角,笑得像认命:「以你来说,这已经很了不起了。要吻,给你多少都行。反正那种事,对我来说也变得无所谓。」 「我不会让。」我看着她。 「那就见招拆招吧。」她甩开我的手,走到前面,又放慢让我跟上。「总觉得今天是第一次好好跟你说话。虽然我一点也不高兴。」 她「切」了一声:「少骗我。我可是打算把你喜欢的人抢走的坏妹妹耶。」 我没有反驳。因为真正的坏,是我——拒绝过她的告白,却又回头伸手。可我终于承认:我想以自己的样子留在她身边。 快到家时,蓝忽然像想起什么:「如果我说,为了你,我又买了一台游戏机……」话说到一半,她自己把它收回去,「算了,太强迫你了。你反正也不想跟我玩。」 「不用了。我不会再约你。因为你是敌人。」 我知道,有些裂缝补不起来了。就算我以后变成名字以外的自己,我和她也很难再变回「姊妹」。我选择沉默,只说:「既然一起回,就慢一点,再聊一会儿。」 她「嗯」了一声。短短几分鐘,我们聊些无关痛痒的校园琐事。她在学校过得好,朋友多。我为此松了口气——这份安心或许滑稽,但是真的。 只是,姜沅的事,我不会退。 回到房间,我靠在与蓝房相邻的墙,给姜沅发了讯息: 「晚安。要休息,别硬撑。明天也一起。」 她很快回了笑脸与「加油」。像妈妈那样贴心,又比「妈妈」更像家。 我把手机贴在胸口,缓缓地、很久没有地深呼吸。原来在「家」里也能呼吸顺畅,这件事多么不可思议,恐怕只有我和蓝明白。 如果我们没有同时爱上她,会不会简单一点?不——没有她,我们两个都活不成自己。 我把手机放在大腿上,抽出自动铅笔,翻开题本。笔桿在指尖下有一点暖——这世界的温度终于穿过来了。 从今天起,我要练习一件更难的功课: 把「程渝」这个角色掛回墙上,把「我」穿上身。 不为谁的名声,只为那个在我面前笑着的她,也为总算学会呼吸的自己。 番外篇一|关于「普通」 番外篇一|关于「普通」 普通的日子、普通的朋友、普通的互动──谁决定了那条基准线?我时不时盯着天花板想这题,今天也一样。 「学姐,这样力道可以?」 「欸?啊,嗯……可以。」 「反应有点曖昧耶。是我手感不够好吗?」 「不、不会!真的很好……真的。」 程蓝把拇指沿着我肩胛骨往下推,像一条温热而稳定的河,慢慢把身体深处那团挛缩的紧绷冲散。她最近拉着我一起运动──自从我答应「配合她的兴趣」之后,我的肌肉就像刚学会讲话的小孩,到处乱抗议。于是她说要帮我按摩。 她自夸「手上功夫不错」,我原本要笑她爱说大话,结果……确实不错。只是好像太靠近了点。她的指腹停在我小腿外侧时,我的呼吸就自作主张地乱了拍子;手穿过肩带,卡在斜方肌那一块时,我甚至想起某个傍晚她汗水滑过锁骨的样子──糟糕,脑袋开始自动播放不该播放的片段。 如果「普通」的触碰会让心跳加速,那它还算普通吗? 还是说,普通从来不是某种「平均值」,而是彼此习惯后默契的名字? 「姜沅学姐,放松。」她低声提醒,气息落在我耳后,像把轻轻按下的休止符。 我努力把自己从乱七八糟的思绪里拽回来,清了清喉咙,摆出一本正经的前辈腔调:「蓝君,技术优良,身为学姐我深感骄傲。」 「哈哈,这是什么颁奖典礼台词啦。」她手指滑到肩井,精准找穴,一压,我控制不住溢出一声「嗯──」。不是那种羞耻的声音,真的是、真的只是舒服。可越说服自己「只是按摩」,身体越是诚实。热慢慢从皮肤下浮起来,我闭上眼,像在等一阵不会来的风。 「最后一轮。」她停了停,「有没有特别想加强的地方?」 我大脑飞快地把任何可能误会的答案全部删掉,只剩下沉默。她看出来,笑了一下:「那我替你决定。」 没等我回话,整个人忽然从背后覆上来。她没有用力,只是把我圈在她的臂弯里,像替我换了一个容器。肩颈的线条被温度包住,心里那口常年悬着的气,悄悄往下沉。 「这种全身抱压,肌肉比较会真的放掉。」她的声音有点闷,贴着我的发。 我隔着她的臂膀回抱,一小步,恰到好处。鼻尖撞上一点洗衣剂和阳光混合的味道,我想起今天早上晾在阳台的毛巾,还有她认真摺衣服时微皱的眉间。那些日常细节像小小的扣子,扣住我往外飘的心思。 原来所谓的「普通」,不是别人说的规格,而是我们两个都懂的节奏:她知道我会在第几下呼吸颤一下,我知道她在收力前会先停一拍;她怕我肩膀冷,手臂往上提了提,我怕她膝盖坐太久,悄悄把靠枕挪到她脚边。我们没说,可身体互相记住了。 我低声说:「……谢谢。」 她也没吭声,只是把下巴轻轻靠在我肩上。那一下落定,像把我整个人钉在一个安稳的当下。窗外有车子过,远远的,像在别的世界。这里只剩心跳,两个。不快不慢,对在一起。 我忽然觉得,「普通」也许就是这样: 不是没有波动,而是波动会被接住; 不是没有靠近,而是靠近刚刚好。 她终于松开我,退半步,语气又回到平常的调皮:「学姐满意度调查,满分十分要打几分?」 我装模作样思考两秒,伸出手指比了个九,「扣一分,因为按摩师太会分心,爱讲话。」 她笑得眼睛弯起来,把那一分轻巧地抢回去:「那我加赠收尾抱,补回十分。」 我被她逗笑,点头:「成交。」 她把毛巾递来,我顺手盖在膝上,掌心还留着她刚才的温度。以前我总以为自己抓不住「普通」的标准,直到此刻才知道,它其实长在我们的相处里。被她抱住的时候,我不需要装作成熟或坚强,也不必提醒自己「要像个学姐」;我只要是我,就足够。 「下次……可以先从抱开始,再按摩吗?」 她怔了一下,笑意像从眼底慢慢涨出来:「可以。学姐想怎样排程,我都配合。」 我们对看一眼,都没再说话。 而我忽然明白:普通不是低配,是心安的名字。 番外篇2|河边的小小夏天 番外篇2|河边的小小夏天 住在没有海的县,地平线从来没有一条蓝得发亮的边。我们拥有的水,是河——窄窄的、会在雨后暴躁、晴天又温顺的那一种。 程渝蹲下去,手背贴着水面让薄薄的波纹自己来。风一吹,柳叶把影子扯碎,像有人在水底写字又擦掉。 我和她没有跑远。虽然心里想过要再去海边,但她最近不太能离家太久,于是我提了这条河。从堤防走下来十几级水泥阶,鞋底就能踩到潮味和被太阳晒热的石头。 「姜沅以前常来吗?」她问。 「小时候常来。会跳下去玩水,还跟爸爸打水漂。」我说完才意识到自己笑了起来,「我打得很烂,他一丢就飞好远。」 「我能想像。」她抬眼看我,眼角弯得很轻,「小时候的姜沅,一定也很可爱。」 这句话像一颗温的、慢慢化开的糖,黏在喉咙。我立刻侧过脸,假装在看上游的白鷺。心脏一拍慢、一拍快,自己都听得见。 冰凉打在手臂上,我一抖。程渝朝我泼了第二把水,笑声乾脆,像打在石头上的光。这里的水比我记忆里清,能看见细碎的砾石和一条细长的鱼影从我脚背旁闪过。 「不还手,就只有你会湿透喔!」她挑眉。 我把鞋脱了,袜子塞进鞋里,制服裙边往上捲两折。此刻才意识到——上高中还跑来河边玩水,实在有点像偷溜出来的小孩。可我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手掌一抄,水花成弧,正好落她肩头。她被溅得睫毛亮亮的,抬手挡,反而让更多水珠跳进掌心。 我们在水里追着退着,脚掌陷进湿沙,拔出来,又陷进去。太阳照在水面上,像有人撒了一把薄薄的锡箔。她湿掉的瀏海贴在额头,我忽然什么都不想了——什么家里的规矩、什么正确的距离、什么说了又吞回去的话,全都被冲到下游去。 我喜欢她很努力的时候,也喜欢她像现在这样毫不设防的笑。每多看她一次,心里就多长出一枚新的「喜欢」,把我撑得满满的,甚至有点胀痛。可这种痛是甜的,我愿意。 玩累了,我们坐上堤岸边比较乾的石阶。风顺着水气吹过来,衣角晾得很慢。她把鞋放在一旁,脚尖沾着水划圈;我把一块扁石握在掌心,试着照父亲以前教的角度甩出去——结果才弹两下就栽进水里。 「技术待加强。」她笑我。 「下次你教我。」我转头看她。 她「嗯」了一声,像答应了一件很平常却很重要的小事。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其实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有风、只有河、只有两个人在同一段时间里一样地不着急。我忽然想到,原来「海」也不一定非得是海。水够了,风够了,她在就够了。 「等天更热一点,再来。带换洗衣服,光明正大湿个够。」 「好。」她偏头看我,眼睛里都变亮了,「说好了喔。」 我们把脚从水里收回来,蹭乾,慢吞吞穿上鞋。起身的时候,她自然地牵了我一下,像怕我滑倒。手心贴上去的那刻,河声忽然远了,远到只剩下心跳在最靠近的地方回答我—— 不去讨论复杂的将来,也不跟从前扯扯不清。让这个没有海的下午,安安静静地被水托住。 我把那颗打不远的石头留在阶上,像留一个不急着变厉害的证明。我们沿着堤防往回走,背影被风推得轻了一点。等走到转角,再回头看一眼,河面还在发光——像把我们的小小夏天,妥善收进口袋。 番外篇3|夏祭的棉花云 番外篇3|夏祭的棉花云 小时候,每一天都像把地图摊开:边角总有空白,拿着树枝当铅笔,看到不认识的花和虫就跑去问大人。那时候我相信世界会一直那么大,走不完、看不尽。 长大以后,新鲜感像被折进抽屉里,日子开始有规格。直到最近,我才发现抽屉打得开,外面其实还有风。 「……这个要怎么吃?」 程渝捧着一朵雪白的棉花糖,皱着眉,好像握着一团云不知从哪边下嘴。暑假刚过一段时间,我带她坐了几站车去小镇的祭典。不是不喜欢本地的热闹,只是怕遇到熟人,她会不自在。 「这样。」我凑过去,咬下一角。砂糖化在舌尖上,甜得直白,像把夏天摊成一条线。 她犹豫一下,也学我咬了一口。嘴小小的,棉花糖沾到唇边,她没有在意。「……就是砂糖的味道。」 「对吧。看起来很梦幻,入口其实很老实。」我笑。 夜色里摊贩一层接一层,油烟混着音乐,纸灯笼摇着橘光。祭典永远差不多,却又年年不一样:新出的点心、换了花色的浴衣、不同摊主的喊声——细节在悄悄变,像时间自己在更新。 「嗯,会想跳舞那种。」我摇了摇手臂,装作要领舞。 她被我逗笑,「要我跟着吗?」 「……不是开玩笑也可以喔。」话出口才发现心跳漏了一拍。 最近她的笑多了。不是那种练过的端正,而是会把眼尾也拉弯的轻松。看着看着,我得提醒自己——今天是她的撒娇日,我要当姊姊,把「好想亲她」这类危险念头先塞回口袋。 「可以牵你的手吗?」她收好竹籤,低声问。 「请牵。」我把手递过去。她握得很小心,却比我用力一点。掌心的温度一路往手臂爬,心也跟着暖起来。 我们挨着人潮慢慢走。前面有个小孩被妈妈牵着,跳跳蹦蹦回头笑。我听见她轻得几乎要散掉的一句:「有点羡慕。」 我侧头看她。她把目光收回来,像是怕我误会,补了一句:「因为我没有过。」 我握紧她的手。「那就变成那样吧。」 「家人。」我眨眼,「你要当哪个?妈妈还是小孩?」 她低头看掌心那团被咬得东倒西歪的棉花糖尾巴,想了一下,「……小孩。」 「那我今天就是妈妈。」我故作严肃,「小渝要乖,想吃什么都可以开口。」 她笑,笑里有一点不好意思,又有一点解脱。「那老师也一起推荐吧,我对祭典很外行。」 我们去买了刨冰。我私心加了炼乳,贵一点,但甘愿。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像在研究雪。等我偷瞄体重计的阴影瞟过脑海,她伸手碰了碰我的脸颊,凉意被点燃成热。 「有心事?」她看着我,「有什么不方便说的也没关係。」 我犹豫半天,还是小声:「……如果吃多了变胖,很讨厌。」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笑得不坏心,只是温柔。「你就算圆一点也可爱。你说过,不管我是什么样子都好,我也一样。不用把别人的尺带在身上,只要你自己开心就行。」 心脏重重敲了一下,像是提醒我:活着。热从胸口一路漫出去,连刨冰都救不了。我憋不住,胡乱找藉口把杯子塞进回收桶,「我、我去买饮料。」 人群比刚才更密,灯光像被挤碎的鳞片。走着走着,图案都变成陌生的。讯号不好,地图转个不停。我被人潮推着,忽然觉得很冷——不是风,是心底那种空空的冷。明明这么吵,我却一个人。 就在我想抽回手臂让自己缩得更小时,有人从侧面精准地扣住我的手。 我抬头,是程渝。她的呼吸还有点急,但眼睛稳定,「你回来太慢,我就照你可能会逛的摊位绕了一圈。」 「对不起。」这两个字出口时,连我都嫌轻。 我们并肩往外走。人少了、风也进来了。我闷闷地说:「我好像什么都做不好,不可靠到令人火大。」 她停一下,侧过身看我:「没关係啊。你本来就不是那种『无所不能』的人。」 「誒……这是安慰吗?」我哭笑不得。 「是描述。」她眼神很认真,「你不用勉强去长成别人期待的样子。你现在这样就很可爱,也让我很有力量。」 风从灯笼下鑽过,吹动她的发丝。她又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在一处偏暗的小道停下。周围只剩蝉声和远处抽奖台的电子音。 「那……可以拜託你一件事吗?」她仰望我,眼睛在黑里很亮。 「说吧,妈妈什么都接单。」我挺胸。 她笑了一声,贴到我耳边,气息轻得发痒:「我想跟姊姊接吻。」 我看了看四周,没人注意。于是踮起脚尖。 她先碰上来,像试温度。唇很柔,带一点刚才炼乳的甜。她的舌尖轻轻描过我的下唇,我几乎是本能地张开。那一下子,世界只剩交换呼吸的声音。时间被拉长,直到我微微喘,她才退开。 我还没找回语气,就先找回了嘴巴:「你这个笨蛋。」 她笑得乖巧,「不小心就想依赖你了。」 「这种也叫依赖?」我小声抱怨,其实腿有点软。 「也许吧。不过我很开心。」她退一步,回头看着灯海,「走吧,祭典还没结束。今天我可是小孩,要多麻烦妈妈一点。」 「好。那你可得乖乖依赖我。」 「嗯——这个嘛,再看看?」她故意加快两步,拉开一点距离。 真像个孩子。我跟上去,心里那点总想「长大一点」的焦虑被她一笑揉开。她回头的那个侧影,忽然让我想到程蓝——并不是错看,而是同一种倔强在她们身上闪过。也许姐妹本来就会彼此映照。 我没有再多想,伸手,重新握住了她。她没有躲,反而回握得更紧。灯笼一盏盏过去,我们的影子被拉长、又缩短;我忽然很确定——世界真的还是很大,只是要有人一起走,才看得出来它到底有多广。 番外篇4 月色、贩卖机,与两盒巧克力 番外篇4 月色、贩卖机,与两盒巧克力 「你看你看!月亮是不是超大的?」 「嗯。今晚的月色很美。」 读到关门才起身,时间比平常晚。换句话说,我和程渝一起待的时间变长,划算。她今天也很好看——低头做笔记时的专注、握着自动铅笔的长指、坐直的背线,乾净又利落。 风从颈侧鑽进来,我打了个冷颤。围巾、大衣都到位了,膝盖以下还是冷。裙子底下要是穿运动裤就不会这么抖——但在她面前那样穿,好像有点不可爱。……虽说另一种可爱也说不定。 「我没事,只是有点冷。」 她顿了顿,伸出手:「要不要牵一下?」 我把手放进她掌心。她的手一如既往地暖,握得不紧不松。今天在图书馆读书,正因为不是在她家,我们才有这段并肩回家的路;能正大光明牵着走,这点很特别。 脑袋一闪而过——今天是情人节。我们没做什么「节日感」的安排。她平常课业绷得紧,硬要排节目,反而像把她往另一个时程推。我跟宋荼约了友情巧克力,程渝这边就作罢。没关係,我打算等春天,亲口跟她告白。成为恋人之后,四季应该会自己长出安排。 「……程渝,过来一下。」我拉了拉她。 我们转到自动贩卖机前。冬季限定的选项里,热可可正对我招手。我边投币边想:可可也算是巧克力的一种,勉强有过节的意思。 「给你。很冷,喝热的。」金属罐传来的温度烫手又安心。 「……谢谢。」她接过,跟我一起拉开拉环。「啵」的一声,在夜里特别清楚。这声音不知为何每次都叫人期待,像打开一个小节日。 我啜了一口,甜腴把胃点亮。「天冷就是要喝热可可,甜得人想笑。」 「嗯。你很适合拿着这个。」她瞥我一眼。 「那你应该适合黑咖啡吧?很帅。」 「是吗?」她有点慌张,却也不反驳。 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散掉。冬夜安静,没有夏天的虫鸣,只有我们的呼吸声。此刻像是世界暂时只剩两个人,用自己的步伐走路。 「对了,你喜欢巧克力吗?」她忽然问。 「那一起吃这个?」她从包里掏出一盒多口味巧克力,「早上在便利商店买的,至少应景。」 我也从包里摸出同款,愣了三秒,忍不住笑:「我们竟然买一样的。」 「那就……两盒都吃?」 只是这么个小巧合,我已经快把喜悦装不下。也许所谓命运,只是两个人刚好在同一个架上伸出手。 我们靠着贩卖机,把两盒拆封。她挑了黑巧;我先拿牛奶口味。薄薄一片放在舌上,边角先融掉。她吃东西时的眉眼柔下来,我盯了好久,差点忘了自己还捏着下一颗。 「嗯。」我想说「想餵你」,话到唇边又缩回去,只好改口:「明年换我们自己做,交换着吃。」 她转头看我,月光把她眼底的亮折得更细。「好。」她答得很轻。 我们就这样,一口巧克力、一口热可可地把夜吃暖了。没有盛大的安排,却刚刚好。等春天来,我会把话说出口;在那之前,先把手握紧一点,把这些寻常的小事,过得像节日一样。 第三卷 第二章|指尖的誓与风中的影 第三卷 第二章|指尖的誓与风中的影 夏光斜斜,寺前的槐叶在风里轻碰。 姜沅和程渝沿着石阶往上,香油钱箱前一左一右。沅把一张千元钞抹平,像把一天的心事也一併抹平,投入木格。她合掌、低头——许愿时不说出口,那些句子才会在心里长根。 「你刚刚很认真。」程渝侧脸在檐下光影里,眉眼清澈。 「嗯,想让——一些人,多一点好日子。」 「我猜得到。」她笑,指腹从耳垂掠过,像逗弄一隻紧张的小兽,「如果我猜对,要给我奖励。」 「好啊,松饼、法式吐司、还有……」 「甜的就够了。」她笑意更深,像是听见了答案。 阶下游人起落,风把香火味拋到远处。姜沅正要说「晚上到我家过夜吧」,程渝的手机亮了一下——她看过去,眼神像被什么细线勾住,短短凝滞。 「没关係。改天再玩,路上小心。」 手心分开时,掌纹还残着对方的温度。 巷口炸物的香气跟着午后热浪一起漂,糖衣草莓在光里晶亮。姜沅被人潮推着走,忽地背后一股熟悉的甜香贴上来——像棉花糖,先是味道才是人。 「结叶学姐。」是程蓝。 她半抱半黏地将人圈住,声音轻快:「你在发呆会中暑喔。走,带你去一家刨冰店。」 「有一种把酱打成慕斯的——他们叫espuma。」 姜沅笑:「光名字就很会降温。」 转进一条少人的小巷,风终于能落到皮肤上。他们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冰像云一样端来。程蓝拍照、又拍姜沅,笑:「你看起来很开心。」 她们互餵一口,各自的汤匙在半空短暂碰一下,叮的一声,像把话题悄悄敲开。 「今天,也让我当主角。」程蓝说,握住她的手。「请只想我,跟我说话,行吗?」 她的眼睛是乾净的黑,落到人心底时一向很准。姜沅点头:「行。」 晚些,他们沿着旧城墙走,石缝里长了温驯的杂草。城楼投下的影子像一整面安静的布。 程蓝解开项鍊,指尖捏住小小的戒环,在唇边轻碰一下,再替姜沅戴上。「借你。」 「那我的这条,给你。」姜沅也学她的动作,却只在空气里做了个吻的姿势——不到唇,刚好不逾矩。她替程蓝系好扣,金属贴上皮肤的一瞬,像把一小块微温的时间交换了过去。 「以后看到这个,就会想到今天。」程蓝说。 「那就多累积一些“今天”。」 走到大街口,热和喧闹把人包住。巷口忽然有人喊:「程蓝!」是程渝,额上全是汗,像从一场急奔里抽身。 「你刚说母亲要谈成绩,那是骗我吗?」她收起惯常的温和,声线却仍克制。 「我说的是真的担心,只是——时机刚好错了。」程蓝笑着,笑意太亮,几乎晃眼。她偏身,像不经意地在姜沅侧脸落下一下很轻、很快的吻——清清的、礼节似的。 人潮一阵倒吸,气氛像被抽走一角。 「在我面前,你这样,很奇怪。」程渝说。 「姊姊也在门口跟她——」程蓝顿住,耸肩,「我们都是朋友嘛。」 姜沅站到两人中间,轻声:「先别吵。要不先送我回去?天快黑了。」 这句话像把拉得过紧的弦稍微放松。三人结伴往车站去。途中,程渝忽然扣住姜沅手腕,侧过身,低低在她耳畔说:「我也是你的朋友。」语尾像叹,又像在确认一条谁也说不准的边界。 隔天,光从窗帘缝里渗进来,客厅已有人声。母亲端粥,程蓝坐在餐桌边,精神过分好。 「早安,学姐。今天的睡相很可爱。」她向姜沅眨眼。 姜沅忙把睡衣扣子扣好,坐下。程蓝伸手轻理她翘起的一撮发,「好了。」 「吃过。我只是想看你吃饭的脸。」她说得理所当然,像早就熟门熟路。 回到房里,程蓝把一小袋工具摊在书桌上:棉片、护甲油、淡粉色的指甲油。 她动作细,像在修一片易碎的小瓷。薄薄一层粉在指面上铺开,顏色像初开的樱。 「学姐不会腻我吗?十年后呢?」她没抬头。 「不会。因为你是特别的。」这话说出口的一瞬,姜沅自己也被吓了一下,但没有收回。 程蓝抬眼,微笑:「那你要给我证明。」 她捧起姜沅的小指,在指根落下一个极轻的碰——像风碰过水面。「小指是约定的位置。」 气味是指甲油独有的清辛。她们坐得很近,却都把分寸端得很好。 「我也会努力。」程蓝把最后一层亮油收尾,「努力成为让你想一直在一起的人。」 「现在就已经是了。」姜沅说。 午后,母亲在阳台晒衣服,光在衣夹间跳舞。屋内安静,两人隔着小小一张桌,靠得不远也不近。 「昨天在城下,你为什么笑得那么亮?」姜沅问。 「因为终于有一件事可以不用躲。」程蓝望向窗外,语气轻得像在说天气,「我终究是我——不是谁的影子,也不是谁期待里的样子。跟你在一起时,这件事比较容易成立。」 她转回来,眼神一瞬间像会疼人:「姊姊也是。她很努力,努力到忘了呼吸。我想——如果我们都能多学一点呼吸,会不会比较好?」 姜沅点头:「我们一起学。」 傍晚,路口的行道树把影子拉长。手机震动一下,画面是宋荼传来的猫照片:「今晚来我家拆新色指甲油吗?」 姜沅回了个笑脸,又把家里的门轻轻带上。 院子里风一拂,项鍊在锁骨上轻撞——那是从程蓝处交换来的那条。她抬手捏了捏,金属的凉里有一点留存的暖。 愿望有两个,名字却只有一个「幸福」。 她想:不靠神明也好,靠人也好。能做到的,就一步一步做——把想抓住的人握紧一点,把该放的话好好说,然后在该安静的时候,和他们一起安静。 夜色像水一样升上来,指尖那抹淡粉尚未全乾,光在上面停了一瞬。 那是一个新顏色,也是她给自己的新边界:靠近,但不越线;真诚,且不伤人。 第三卷 第三章|夜行的约定 第三卷 第三章|夜行的约定 「今天父母都不在家,你别拘束。」程渝弯下腰,把我还没摆好的鞋尖对齐,又抬眼对我笑。 「谢谢。」我也笑,心里却跟鞋尖一样,努力把慌乱摆正。 她让我先上楼去房间,说一会儿端茶过来。暑假以来我还没进过她家,空气里有种新鲜得不太真实的味道。或许因为没有大人的脚步声,走廊显得特别轻,连我的心跳都听得见。 咚、咚、咚——自己的脚步把楼梯敲得像鼓。我忽然想到程蓝。她在这栋房子里总是像影子,不留痕跡地活着。心口就沉了一寸。 拐过走廊,一个人影猝不及防撞上来,我差点跌倒,腰被稳稳扶了一把。 「……早安,姜沅学姐。」是程蓝,声音软软的,身上还是睡衣,睫毛沾着一点水气似的。 「早安。蓝、蓝蓝今天也很可爱。」我语无伦次地回,脸不争气地烫了一下。她不说话,只弯了弯眼睛,像把我的慌张收好。 走进房里没多久,程渝端着茶盘进来,坐我右手边;程蓝很自然地在我左边坐下。她们靠我比平常更近,两种不同的香味在我肩上交界,弄得我背脊直不起来。 「请用。」红茶的蒸汽轻轻往上,盘子里是饼乾和玛德莲——那种壳形的小蛋糕,表面光洁,像会把光反回来。 我先咬了口饼乾,奶油香落在舌尖,还来不及称讚,就被两道视线定格。紧张使口腔乾燥,我只好又小小咬了玛德莲,湿润适时地救了我。 「嗯,你们选得真好。」我把笑意用力推到脸上。 「比较喜欢哪个?」程蓝偏头,手指指腹不经意触到我大腿的布料。我腿肚一紧,还是如实回答:「玛德莲吧。」 她垂了下眼。「这样啊。」 空气像是被折了一下。程渝轻轻笑,转口:「这週都麻烦你招待我们,你想要我们做点什么回礼?只要做得到,都可以。」 程蓝的表情微妙地变了变,笑意淡了一线。她们看着我,却又像没看彼此。我忽然明白,哪怕把两人牵在一起,也不保证会走向同一个方向。 我灵机一动:「不然,我们一起复习第一学期?很久没开读书会了。」 「好。」程渝爽快答,转身对程蓝说:「我去拿学习用品。」 她一出门,屋里微微松了口气。我刚想开口提起程蓝,程渝端正地看着我,指尖从我脸颊擦过,沿着下頜线落到颈侧,停在那块我自己都不太敢碰的地方。 「沅,前几天,你们在外面……」她声音很轻,像怕惊着什么。 我吸了口气,把话放平:「只是聊天。真的。」 那不是完整的真话。我把那一部分用沉默折叠起来,悄悄塞进心底。 她看着我,笑容漂亮得像画,却太完美了些。「如果觉得不舒服,要跟我说。蓝有时候太任性。」 我刚要否认,颈侧忽然一阵刺麻。她把一枚细薄的小贴布按在我的皮肤上,按得很久,像在盖章。等到放开时,那块皮肤发烫,她的眼也有了光——不是胜利,而是宣言。 门外脚步声响起,程蓝抱着一叠练习册回来。她的目光越过我,与姊姊一碰即开,像两把收起刃的刀。 「我来教她。」程渝把题本摊平,讲解乾净俐落,像把乱麻一股股梳开。我在旁边看,暗暗佩服。她的强大,从来不是喊给别人听的那种。 英语长文做到一半,程蓝用指尖在我的手背轻轻划了一道,我抬眼看她,她的视线却落在笔记本边角——不知何时画了一隻狗。我好笑,在旁边添上一个笨拙的布偶。 她咬着笑:「那是猫吧。也不像布偶,只像熊。」 我们压低声音来回扯了两句,程渝忽然淡淡道:「玩够了吗?三十分鐘,做完这个单元。」话音落下,她从背后伸臂箍住我的肩,把我往中间带了带,「坐好。」 她很少用这种语气。我一愣,乖乖挪回两人之间。左右两道呼吸贴近,我的心淘气地不受控,撞得自己发笑,又只好低头继续写。 读书会意外地顺利。题目一页页过去,窗外的光由白转橘,最后把天花板也染上了茜色。我打了个小呵欠,肩胛骨疲倦得有点发酸。 「我该回家了。」我合上笔记本,站起一半,又被两隻手同步扣住。 「父母不在。」程渝说。 「而且我们两个单独在家,会不知道怎么相处。」程蓝接上,眼睛像在我脸上找答案,「不能留下来吗?」 她们同时握紧,我看见自己在她们的眼里——左右各一个,不同的光。刹那之间,我竟然害怕抽回手的那种空。 「……那就打扰了。」我坐回去,膝盖自然而然併拢跪坐。她们的神情像灯被一口气点亮,匆匆分头去准备浴室、牙刷、枕被。 房内安静下来。我原地坐了一会儿,站起身在房里走两步。书桌上意外摆着相框,照片里两个小女孩:一个笑得轻快,一个拘谨地扯着嘴角。即使岁月把人修饰成不同的轮廓,那份靠近的姿势还是看得出。 「看什么?」门口传来沉稳的声音。我下意识把相框放回去,转头是程蓝,她的头发有些湿,衣襟上散着水汽的凉。 她走过来,指尖一推,相框面朝下躺好,与桌面撞出一声轻响。「姜沅学姐,你觉得跟人建立关係,要怎么做?」 「想了解对方,愿意听他说话吧。」我说,「多数人都会喜欢被在意。」 她笑很淡:「嗯,所以我喜欢你在意我。可如果只是我在意他,他不在意我,那就只是徒劳。」 她停了一下,像把什么硬物吞回去。「走吧,姊姊在叫了。」 我们下楼,厨房里热气和灯光混成一层雾。两人凑在手机前讨论食谱,盐的一小撮到底是多少、砂糖的「适量」要怎么量。她们一个认真记数字,一个乾脆动手,我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原来她们像的地方很多——笑起来的弧度,闹脾气时的小皱眉,不肯示弱的样子。 味噌汤尝味、薑烧翻面,油花在锅里轻爆,溅到手背微微疼。我教不出什么大技巧,只会说「再等一下」「不用急」。等坐到桌边,我反而吃不太出味道,神经都跟着她们的呼吸走。幸好,这一餐平和地收尾。 轮到洗澡,我才发现自己没带换洗衣物。程蓝把她的睡衣折得整整齐齐放在我臂弯,又笑着说内着也借我想办法。我不敢想像,点头就跑进更衣室。 热气把镜子糊住。墙上掛着三个沐浴海绵:蓝、白、灰。我愣了一下——这家有四个人。 「最左边那个蓝色可以用。」门外传来程渝的声音。 我顺口问:「那……蓝蓝的呢?」 她停了两秒才说:「她不太在屋子里留下自己的痕跡。牙刷也放在房间里。」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随水声散开,「我是不是个过分的姊姊?」 我握着海绵,隔着门回了一句:「渝渝只是先把自己顾好。那不叫过分。」水流翻过肩头,把我还没说出口的话冲散了。 夜里,我借来的牙刷把牙膏泡泡推得飞白,穿着借来的睡衣躺到客厅的被褥。热水声停下时,时针刚好走过十二。她们不知何时各自在我左右躺下,呼吸均匀安稳。我先一步睡去,醒来时被尿意拖离被窝,黑暗里走到洗手间。 回程,走廊木板嘎吱了一声,我下意识屏息。 「沅?」是程渝。她也没睡,披了件连帽外套,头发自然地散在肩上。 「吵醒你了?」我歉意地低声。 「没有。我睡不着。」她抬手,像是犹豫了一拍,才伸向我:「要不要去外面走走?」 深夜的风温柔,虫鸣像从很远的地方一路递过来。我们穿过小巷,并肩走在几乎空无一人的街道。月亮很亮,大得不像平常在窗边看见的那一颗。 「有看过流星吗?」她忽然问。 「也有。」她仰头,眼睛里折着月光,「我好像向它许过想当个好姊姊。」 我侧头看她。她握紧我的手,指尖有点冷。 「如果现在的你多出一点点馀裕,就能选择当哪一种姊姊。」我说,「不一定要完美,先是你自己,然后才是姊姊。」 她安静了一会儿,忽然抱住我,像怕我会往后退一步。 「说我会没事。」她在我肩上小小地说。 「你会没事的,小渝。」我回抱她,月光落在她的侧脸,让她看起来更像她自己。 我们又慢慢绕了两条街才回去。她靠着我的手臂先睡着。我翻来覆去好久,才在她们稳定的呼吸里把心安下来。 隔天醒来的第一眼是两张安静的脸。准备早餐时,她们相处得比昨天自然,没有针尖对麦芒。吃完,我提议:「不如今天三个人玩游戏?蓝蓝不是有主机吗?」 「你想玩我就拿出来。」她一口答应,熟练地把主机接上很久没开的电视。 先玩派对游戏。规则简单,笑声很多。我偷看程渝,她一开始不太上手,拿到第一名那刻却笑得像小孩。我正松口气,瞥见程蓝垂下的嘴角,便知道第二回合不会那么轻松。 「来玩对战的。」她把手把递到姊姊面前。 两人的注意力被拉到同一块萤幕上。前几局是程蓝领先,渐渐地,程渝像抓到了什么节奏,分数追上来。最后一局,胜负翻盘。 房间陡然安静。我正想提议换个游戏,程蓝低声:「再来一次。」她的语尾紧得像风箏线。 又一局,依然输。她手一松,手把重重落在桌面,发出闷声。 「你每次一副没什么的样子,我真的很不舒服。」她抬头,看向姊姊,字句像一粒一粒硬生生掷出,「我做不到的事,你都能轻易做到。每一次你的‘没关係’,都像在提醒我,我不够好。」 「我不是那个意思。」程渝压着声音。 「我讨厌这样。我甚至,希望我们不是家人。」话刚落,她像被自己的声音吓到,猛地站起来,往玄关走。 我愣了半秒,追出去:「蓝蓝,等等!」 她跑得很快,我最近陪她练跑,体力有进步,但还是追得气喘。就在转角,她不小心被路缘绊了一下,踉蹌倒地。 「你没事吧?」我蹲下,伸手。她没有动,发丝散了一地。 「对不起。」她终于开口,声音很小,「我不该那样说。」 「我们回去,等等再谈,好吗?」我握住她的手,把她拉起来。她站稳,忽然定定看着我,眼里的光像被云遮住。 「姜沅学姐,你今天有空吗?」 「……有。」我不确定她要我做什么,但还是点了头。 她笑,只是那笑藏着太多阴影。「一天就好。今天,你可以只属于我吗?」 我怔了一息,吸口气,对她伸出手:「走吧。告诉我你想去哪里、想做什么。」 她把手放进来,握得很紧。像很多年的迷路,一下子找到方向。 「谢谢你。」她低低说,「因为你这样的人,救过我……也会救我们。」 我没说话,只把她的手握得再实一点。风从街角绕过来,带走了地面薄薄的热。我们顺着她选的方向走去。今天会去哪里、做些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至少今天,我会一直跟在她身旁。 第三卷 第四章|陌生城镇的太阳 第三卷 第四章|陌生城镇的太阳 阳光像一把无所不在的刀,积雨云却在蓝空里堆出软绵绵的山。我匆忙出门,没带任何东西——没化妆,也忘了防晒。皮肤发紧的同时,我更惦记着坐在我肩上打盹的程蓝。 我们穿着睡衣,挤进不常搭的电车。幸好我还抓着手机,至少不至于被丢在外头。窗外的景色从住宅换成树墙,再换成陌生的市街;一站站滑过的站名我都没听过,彷彿有人把地图翻面,让我看见背面那张从未见过的图。 「冷不冷?」我把手按在外套上,压低声音,「要披上吗?」 「不用。……那件是姊姊的吧?」她瞇眼看了看。 「姜沅姐没做错,是我自己在闹彆扭。」她把头更深地靠上来,呼吸轻得像潮汐。 她忽然睁眼,盯着我:「我可以叫你『沅姐』吗?」 「当然可以,只是……为什么忽然?」 「『学姊』听起来像隔着一道栏杆。明明只差一年。」她笑得很小,「至少今天,我想跟你站在同一条线上。」 她闭眼,我就顺着她发旋摸了摸。程蓝与程渝之间,有一种我不懂的张力;我明白,再靠近其中一个,另一个就会痛。但比起抽身,我更不擅长置身事外。 我靠着车窗也闭上眼。她身上的甜香与我借来的洗沐味混在一起,像不属于家的风。安定,比我想像得快一些,从脖颈漫到胸口。 「我只是打个比方喔——同时被两个人吸引,你觉得该怎么办?」 冰凉的玻璃杯上掛着化掉的义式冰淇淋味。宋荼挑眉,没急着回我。 「也就是说,住在s县k市的某位小y,对小n和小m都有心动感。」她把人名拆成代号,却又把我看得很透。 「不是我啦,是一般论!」 「行。」她耸肩,「友情的喜欢,平行并存不稀奇;麻烦在于——你心里那条线,已经越过友情了吧?」 我被她的直球击中,没接话。 「那就要有觉悟。」宋荼捏着汤匙,语气忽然收敛起来,「如果你真的想跟两个人走下去,从第一步开始就得诚实。很多人会觉得你在开玩笑,甚至转身离开。你得承担失去两个人的风险。」 我看着桌面。她的视线往我脖子一扫,我下意识摸了摸那串和程蓝一样的项鍊。 「还有,真的走上那条路,平等就不是口号,是每天的行动。」她顿了顿,「这不是游戏。偏心、拖延、逃避,都会让人受伤。你做得到吗?」 我没说能,也没说不能,只把那句「觉悟」吞进胃里。 隔壁桌,茜峯提着外带回来,笑嘻嘻往我们桌上一坐:「聊什么?偷偷抱怨我?」 「在说你坏话。」宋荼面不改色。 「哇好过分——」茜峯嚷嚷着,却又笑着挨到宋荼旁边。我忽然觉得她们像两隻兜着圈打闹的猫,一黑一白,合在一起才不无聊。 「到终点了。」程蓝摇醒我。空荡荡的车厢里只剩我们。下车,陌生站名像一道外语。我没那么担心回程——也许因为她握着我的手。 出站后,城市比我家那一带更亮更喧。穿着睡衣的我们在人流里并不突兀——热闹让奇怪变得不那么奇怪。 「要不要先买衣服?」她抬头看我,「这样『约会』太随便了。」 「够。我最近有打工。」她语气轻快,却让我心口一紧。 我们进了服饰店,像一对不太会挑东西的姊妹,彼此把衣服往对方身上比。镜面里映出两个笑着的人影,那笑意连我都觉得新鲜。买完衣服,她又偏了偏头,指向对面一间内衣店。 「既然都姊妹装了,那个也来一样的,如何?」 我僵住:「那个……是不是太……」 「今天你是我的。」她盯着我,眼神澄亮而固执,「明天你想后悔都可以,今天请把自己交给我。」 我妥协。她笑得像偷到糖的小孩,把我拉进店里。 选内衣比选衣服难多了。尺寸、形状、花边,我原本就容易害羞,偏偏她一次次把款式轻贴到我胸前,说「这件像你」、「那件像你」。我好几次都想逃。终于选好,我刚鑽进试衣间,她在外头说:「不会的话我可以帮你喔。」 「不用!」我差点尖叫。 换好出来,她靠过来,轻轻碰了下我的手背。她看着那对一样的顏色,忽然问:「沅姐,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跟你买同款吗?」 「因为我不太确定自己的价值。」她语调很轻,却像放着沉石,「人们总拿可爱、成绩、社交做刻度。可那些刻度各不相同,我永远不知道自己在谁心里是几分。那就乾脆让『同款』来证明——至少在这里,我和你是一样的。」 我盯着她,脑袋乱成一团,只挤出一段断裂的气力:「我……我不会算分数啦。我也不最聪明、也不最可爱、也常常胆小,但我还是把自己当成可爱的人在活。你也是。比起『比不过谁』,我更确定——我喜欢现在的你。」 她怔了怔,忽然笑出声:「你耍帅失手了,又可爱了。」 我红着脸,伸手去架上挑了一件更像她的款式——不浮夸,却有一点成熟的线条。「这件像你。」 她眨眨眼:「为什么?」 「因为我看过你跑步、看过你专心、看过你逗我。那些加起来,就是你。这件『合起来』很像。」 她接过去,低声说:「那就麻烦你,帮我试穿到底。」 我大受打击:「这种事不是店员做吗!?」 她拿眼神指向柜檯:「店员从刚刚就盯着我们听话……」 我只好在脸烧着的情况下,把她塞进试衣间——然后,这部分的细节就让它被门缝吞掉吧。总之,很惊人。各方面都。 黄昏烧到楼群的边上。我和她在住宅区的小公园坐下,风从背后吹过来,树影像翻书。 「每个地方都差不多。」她踢了一颗小石子,「我以为逃到远处就能自由,其实不是。」 「也许吧。」我望着她,「但今天我很开心。」 她没回答,只忽然握住我的手:「沅姐,我……喜欢你。」 心脏先于理智抖了一下。我早知她的心,却不知她会在这样的天光下,把它交给我。 「是你叫出了我的名字,让我以『我』的样子活着。拜託你——不要变成姊姊的东西。喜欢我吧。」 她说完,像被自己的话吓到,眼里的光暗了一瞬。「算了,我知道我赢不过姊姊。」语尾一翻,她把我往长椅一按,整个人骑上来。重量和热度让我不知所措。 「温柔是罪过。」她低头,咬上我颈侧,热气一层一层把我包起来,「这样,至少能把她的痕跡盖过去。」 我想开口,她堵住我的话:「今天你是我的。听话。」 脚步声让这场突如其来的失控终止。是民宿老闆娘——茜峯阿姨——来敲门通知晚餐时间。她退开,语气恢復平整:「我先去洗澡。」 她走了,我把心按回原位,拿起手机,给宋荼发了讯息。没两分鐘电话就打了进来,另一头还夹着茜峯的声音。她们七手八脚替我打通住宿,传了地址和路线。那种「人在远方却仍在身边」的踏实,让我差点在电话里掉眼泪。 榻榻米上,我和程蓝肩并肩坐着。她说今天不想说话,我就说些小事:便利商店的夏季软糖、路边停在我鞋上的蝉;她笑得很轻,像怕震碎什么。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你愿意跟我一起拋下所有人吗?」 我沉默。要是我说「好」她一定会笑,可那不是能轻易开口的承诺。 「跟渝和好吧。」我握紧她的手。「不是为了谁,是为了你自己。」 她盯着我很久,最后只说:「我会让你哭得比我今天还惨三倍。」我笑:「那在那之前,你不能消失。」 她「嗯」了一声,去洗澡。我把手机握在手心,又放下——我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了。 醒来的时候,我的两隻手臂都被抱住了。右边是熟悉的甜香,左边是乾净清爽的洗衣味。程渝比我们更早醒,坐起来伸了个懒腰,发现我盯着她看,笑:「怎么了?」 「谢谢你来。」我小声。 她摸了摸程蓝的头发:「我来接她回家。」 被我叫醒的程蓝把被子往脸上一盖:「不回去。」 「海……蓝。」程渝叫她名字,语气很慢,「一直以来,对不起。」 被子被甩开。房内灰尘在晨光里飘着,小小的光点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如果你以为我是在气这句,你就还不懂。」程蓝的声音冷冷的,「我气的是——你不看我。偶尔像想起一样做我的姊姊,绑头发、牵我回家、陪我一下下;对你是无关紧要的插曲,对我却是全部。」 她深吸一口气:「我拿着小相机拍的照片,冲洗出来给你。你连好好看都没有,就把它搁在角落。哪怕……哪怕说一声『我很辛苦』也好,我就能靠近你。」 程渝垂了垂眼:「那时候的我没有看见你,也没有看见自己。对不起。」 「我不需要你的对不起。」程蓝往前一步,双手扣住姊姊的肩,「我需要你的名字、需要你的痛、需要你的求救。你从来不说。」 我站在她们之间,心提到喉咙。下一秒,程渝把手覆上妹妹的手背:「我羡慕你。」 「羡慕你敢违逆妈妈的话、羡慕你跑起来像风、羡慕你能在需要的时候伸手拉人。」她苦笑,「所以我装没看见你的痛。我只有这种糟糕的能力。」 火药味在两人之间起落,却没有再点燃。我忽然意识到,她们不是要把彼此推远,而是在练习靠近。 「叫我的名字吧。」程蓝低声,「我是程蓝。你是程渝,是我的姊姊。这样可以吗?」 「可以。」程渝回握,「从今天开始,我努力当一个你会认可的姊姊。」 沉默像被谁悄悄收走。接着是熟悉的拌嘴——谁偷藏了谁的题本、谁模仿了谁、谁先在谁的脖子上盖章。她们说着说着眼圈都红了,却又倔强得不掉泪。 我看着,心里像被人打开一扇窗。 也就在那时,她们同时转向我。 「我喜欢姜沅姐。」程蓝先说,眼睛亮得像要滴出水,「很喜欢,想亲吻、想抱紧、想一直在一起。」 「我也是。」程渝的声音哑了些,却稳,「我害怕让你看见我真实的模样,害怕被你讨厌。可我还是喜欢你,想跟你成为家人。」 她们握着我的手——左与右,力道一样紧。我吸一口气,让心在胸腔里站好。 「谢谢你们。」我回握住,「然后……对不起。」 她们都没有放开,只是看着我。 「我同时喜欢你们。」我说,「喜欢渝的清朗、直率、坚强;也喜欢蓝的任性、勇敢、温柔。不是一边多一点、另一边少一点——是同样多,像两条并行的河。」 我把懊悔说了出来:「我的曖昧伤到你们,我很抱歉。」 「我也有错。」程蓝吸鼻子,「我没有先说喜欢,就擅自吻你、碰你。」 「我也是。」程渝苦笑,「用『姊妹』当藉口赖在你身边。」 我们三个一起笑出来,笑声有点蠢,却让空气明亮了。 我看着她们,终于把那个字在心底写清楚—— 不是做出惊天动地的选择,而是从今天开始,诚实地面对每一次靠近与远离。 我不确定我们会走向哪里,但我会把话说明,把时间分给每一个真心,也承担失去的可能。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像昨天的那轮陌生的太阳。 它在每座城市都一样,却又因为我们站立的地方不同,而变得不一样。 番外篇一|夏还没散,我们在客厅约会 番外篇一|夏还没散,我们在客厅约会 春夏秋冬会轮替——课本这样写。可最近好像有人把季节的磁带卡住,只剩「夏夏冬冬」在回放。 我化了好不容易的妆,换上新衣,跟程蓝出门不到半小时,就被黏人的热气打败,只好折返。 「…勉强在呼吸。」我瘫在客厅沙发,手背还留着底妆的粉痕,瀏海湿得贴着额头。 她把窗帘拉到一半,调强电扇,又塞了一包退热贴到我手里。冰凉一下子把头痛按低了两分。 「难得约会,结果——」我小声说,「对不起。」 「不必。」她把运动饮料拧开,递到我唇边,「天气这么闹脾气,我也不想逼你。而且——」 她顺势坐到我身上,像只猫找到合适的位置,重量轻轻、却让心跳明显起来。 「——在家也能约会。」 我被她理直气壮的语气逗笑了:「好,那我们做什么?不能太激烈喔。」 「本来想带游戏机来……忘了。」她歪头想,「上次跟姊姊在家,是看电影。」 「嗯。她居然超爱爆破场面。」 「那今天换可爱一点的。」我撑起身,打开串流,点了半年前我一看再看的那部吉祥物电影——一颗软绵绵的大球,为了救商店街而展开奇妙冒险。 播放键按下,冷气声、电扇咔嗒、街上远远的机车声,和萤幕里的配乐叠在一起。程蓝把我的脚拖到她腿上,替我把毯子盖好,又伸手把退热贴贴稳。 「你这动作,越来越熟练了。」 「谁叫有人总是忘了吃早餐、忘了带水、忘了防晒。」她笑,眼尾弯起来。 电影前二十分鐘,我都在偷看她的侧脸:睫毛投在脸颊上很淡的影子,看到紧张处会不自觉抿唇;逗趣的桥段,她会先看我有没有笑,再自己笑。那种「先确认我的反应」的小心翼翼,让胸口跟着软掉。 中场我去厨房叮了包爆米花,回来被她一把接过:「烫,我来。」 「我又不是玻璃做的。」 「是啊,你是软糖做的,会融化。」她把爆米花拆开,挑了几颗不那么热的塞我嘴里。 电影演到吉祥物被雨淋湿、在便利店屋簷底下抖动身体时,窗外突然一阵风闯进来,窗帘抖成小浪。我们同时「喔」了一声——那不是秋凉,是热浪后的喘息。 「春过夏、夏过秋,大家说得好像很简单。」我盯着萤幕,「今年的夏天黏在我们身上,好像不肯走。」 「那就让它走慢一点。」她把我手指揣进掌心,「慢慢走路,会看到更多东西。像今天。」 我偏头看她:「像今天——在家看一颗大球四处乱跑?」 「像今天——你明明不舒服,还想跟我把约会撑完。」她说得很轻,却让我脸有点烫,「还有,你选了你喜欢的电影,让我认识你喜欢的可爱。」 我「嗯」了一声。被喜欢的人接住喜欢的东西,确实是种很踏实的幸福。 片尾曲响起,我们没有急着关。字幕往上走,像把今天不那么完美的一切,也一行行收好。 「下次把今天这套衣服再穿一次,出去把剩下的行程补完。」我说。 「成交。」她伸出小指,「但有附加条款。」 「在家看片的日子也要排进行程表。每个月一次。」 电视黑掉,客厅只剩傍晚的光。我侧躺下去,让她顺理成章地当我的枕头。她的呼吸很稳,像把我从躁热的夏天往外推一点点。 「蓝,你最近变得更有自信了。」我喃喃。 「比之前更从容,也——更会照顾我。」 她想了想:「可能因为我知道了,不用像谁,只要像我自己。」她顿了顿,又补一句:「也因为姊姊。她愿意认真当姊姊之后,我就更放心把勇敢用在喜欢的事情上。」 我笑了:「那今天的勇敢,是坐在我身上那一段?」 她咳了一声,小小别过脸:「那是……确认你心跳还在。」 我们安静了一会儿。窗外有孩子骑脚踏车的铃鐺声,远远地响。 「你刚刚说『春夏秋冬』嘛。」她慢慢道,「我觉得我们三个,像同一年的不同季节。姊姊是冬天,乾净、清楚;我可能是夏天,吵闹又黏;你——是春天,让人想重新开始。」 「我们一起学会的冷静与收穫。」她看着我,「等它真的来,我们去看场动作片,再看一部吉祥物,然后在回家的路上买热红茶。」 我把她的手指放到唇边点了一下:「说定了。」 夜色一格格加深。电扇还在规律地转,热气仍不肯退,但我觉得身体逐渐轻了。不是因为药效,而是因为此刻—— 不完美的日子,被很认真的我们,一起过得很好。 番外篇二|保龄球馆的心跳教程 番外篇二|保龄球馆的心跳教程 隔壁道的球瓶像被折叠一样齐刷刷倒下,掌声与口哨把空调的嗡鸣都盖过去。鞋底在蜡亮的地板上发出滑滑的声音,我缩了缩脚趾——租鞋太硬、太陌生,连站姿都觉得心虚。 程渝站在我前面,背打得笔直,马尾在颈后微微摆。她忽然回头,眼神像是从一道光里折回来。 「刚刚有一道炙热的视线黏在我后脑勺。」 「……因为你太会打了。」我老实招供。 她不以为意地笑笑。从开局起,她不是全倒就是漂亮的补中,动作乾净俐落,好像她的身体从来就知道如何与这条油纹打交道。至于我——让球直直走都是难题。我原以为把球推出去就行,现场才发现它们常常自作主张往沟里跳水。 最近的程渝像在替生活列清单:没逛过的商场、没试过的唇色、没玩过的运动,一样样打勾。上週我们逛了城北的购物中心,上上週去试了新品牌的底妆;轮到这週,她把目的地写成「保龄球」。我也很想配合,只是运动对我向来不友好——和程蓝去打击场那回,我连投币的速度都掌握不好。 正踌躇着,场馆灯光忽然一暗,广播拉长尾音:「全馆连动挑战开始——倒数十秒,同步出手,全倒的队伍可至柜台领取神秘小礼!」彩灯一圈一圈旋过所有球道,像把每个人都推到舞台中央。 我慌了:「渝,换你上!」 「冷静。」她走到我身侧,手臂环过我的腰,指腹沿着我的前臂滑到掌心,轻轻托起那颗蓝球。「手指在洞里别勉强,重量靠掌根。看前方箭头,第三个。走四步,第四步把球放下、不是丢出去。跟我数:一、二、三——」 她靠得太近,香味里掺着球油与清洗剂的气味,耳边的呼吸把我的专注搅得乱七八糟。 倒数到「二」时我终于动了。脚步按着她的节奏,手臂像被她的掌心牵住,球乖乖沿着第三箭头前进。我屏气—— 「哢哢哢——」一片白木翻倒的声音里,右后角那颗10号瓶孤零零站着,晃了两下,稳住了。 「嘖。」邻道有人遗憾出声。我自己也忍不住笑,紧张像被戳破的泡泡。 「第一次就直线命中,已经非常好。」程渝张开手掌,我跟她击了个掌。她掌心很暖,热度沿着指尖往上爬。 「多亏老师。」我小声说。 「那就让老师贪心一点。」她凑近些,语调低下来,「下一球,你要把它们全部请下去。」 广播挑战结束,场灯回到正常,屏幕上的分数以方块像素跳动。她没退开,反而更贴近我一些,像是要把每个细节都刻到我骨头里。 「站位退半块板,脚尖微内扣。」她用指节点我的鞋尖。 「手腕太直了,给它一点角度。」她的手覆上我的手背,替我转了那么一点点。 「眼睛不要追着球跑,盯箭头就好。」她贴着我耳朵说,气音挠得我肩膀微痒。 「你知道我心跳很快吧。」我忍不住抗议。 「我知道。」她笑得很坏,「这样才会记住。肌肉记忆需要刺激,嗯?」 「也可以叫『有效教学法』。」 轮到我补中。球自动回来,边缘还沾着细细的水光。我再一次深呼吸,照她说的退半块板,眼睛盯着箭头不动。推球、放下、跟随—— 那颗孤单的10号瓶一倾,完美倒地。屏幕响起轻快的音效,像在给我颁一张小小的奖状。 我回头,程渝没有大声欢呼,只是弯起眼睛,伸手把我额前被汗黏住的瀏海拨开。「漂亮。」她说。 世界忽然安静了一秒,只剩她指尖的凉意。 后面的回合,她索性把我当成初学者课程的唯一学生: 她把步伐拆成四张图,让我一遍遍走; 把放球点用纸胶带在地上贴出一条细线; 每当我握得太紧,她就用指腹在我虎口轻按一下:「信任重力。」 每当我抬头太早,她就故意在我耳旁咳一声,害我又红了脸。 「想像一下这里的监视器画面。」她说,「一个教练把学生黏在怀里教投球,应该会被同事们集体投诉吧。」 「幸好你不是这里员工。」 「幸好你是我的学生。」她补了一句,语气无害,尾音却勾人。 不知第几轮,我终于投出第一个乾净的全倒——不是广播倒数那一种全场盛典,却让我自己在心里小小地叫了一声。球瓶翻落的声音像一串乾脆的拍手,屏幕上跳出一个小皇冠。 「看吧。」程渝把拳头抵到我的肩,「你会的。」 「因为你在后面数拍子。」 「下次你自己数。」她说完,还是贴上来,像要把节奏刻在我胸口,「一、二、三、四。」 我们一直打到手臂有点酸,空调的风都带上了夜色的凉。我们把球放回球道,坐在塑胶椅上共享一瓶运动饮料。她仰头时喉结微微滚动,锁骨在场灯下闪了一点光。 「今天的礼物没拿到。」我想起那个错过的全馆活动。 「但拿到了更好的。」她朝我眨眼,「你的第一次全倒,和——」 「一个可以反覆练习的拥抱。」她理直气壮地伸手,像要示范「正确的站姿」一样把我圈进去。 心跳在靠近时规律得多了:有了她贴在背后的呼吸,我的直线就不再东倒西歪;有了我贴在她胸前的温度,她的笑也更放松。 散场时,我们在玻璃门前对着彼此的倒影比了个小小的胜利手势。门外夜风把热气拨开一层。 我忽然明白,并不是球每次都要全倒才叫好;只要她在我身旁指着第三个箭头,我就敢把球推向前方——笔直,心安,然后,一次比一次更靠近。 番外篇三|三个人的街日常 番外篇三|三个人的街日常 我一直不太懂「一般情侣」怎么相处。 问宋荼,她耸肩:「就随便过日子吧?」 换茜峯,答案更离奇:「我都很快分手,所以也不清楚!」 ……原来她真的谈过恋爱啊。想像对方是谁,脑袋自己绕起去——不对,重点不是这个。 左右同时有人唤我。往右,是程蓝拦住我的手,十指交扣;往左,是程渝在掌心里静静一握。假日的人潮像暖流迎面涌来,我们三个横着走,难免有点心虚——总不能叫大家排成一列吧。 这大概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三人约会」。之前我努力让跟程渝、跟程蓝的相处时间尽量平衡,却没想过把两条线打结在同一天。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因为她们说好要以姊妹的身分重新出发,第一步从一起出门开始——然后,不知怎的,我也被拉进来了。 我不讨厌。只是「约会」两个字叠成三份,心跳就会自然加速。 自从那场吵架之后,程蓝开始自然地叫「姊姊」,两人的距离真的近了一点;但紧绷的空气并没有完全消失,像拉得太直的弦,偶尔会发出一声细细的颤。 我想,比起旁观,我更该做些什么。不是说过要让她们幸福吗? 姊妹终究需要彼此,我希望自己能把她们往彼此那一步推一把。 「那我们先看衣服?」我提议。 「好啊,我帮沅找适合的。」程渝笑。 「也可以试试情侣装喔。」程蓝眨眼。 我莫名出了一身薄汗,只好也挤出笑容:「那就走吧!我也想帮你们挑。」 季节换了好几轮。我们开始交往时街边还满是绿,如今树枝光秃,冷风一吹,像听见一地细碎的玻璃响。我不自觉握紧她们的手。保暖做得再足,身体还是冷的;但掌心的温度很真实,把心口烘得暖一点。 ——我相信,只要跟她们并肩走得久一些,我会自然变成她们可以依靠的人。 进了百货的女装楼层,第二件事就发生了。 「姊姊,你挑的不是适合沅姐,是你想看她穿吧。」 「才不是。我是真的觉得适合她。」 「哼嗯~品味不是考试唸高就会好的。」 「你挑那件也只是你喜欢。」 「我跟沅姐喜欢的差不多呀。」 「绝对合适,对吧,沅姐?」程蓝顺势把我的手臂抱得更紧。 原本以为她们相处上的紧绷是「感情不好」的延长线,最近才懂——那其实也是「喜欢」的一种证明,只是表面像较劲。 我的喜欢平均分配,她们却老想分出高下;可那多半是彆扭的撒娇。 「蓝,在店里这样不太好喔。」我提醒。 「朋友也会这样黏在一起吧。」 「恋人也要看时间、地点、场合。要遵守 tpo。」 「我才不管是 tpo 还是 npo。」她哼了一声,「不过如果姊姊也想这样,直说就好呀。」 我乾脆打断:「两件都借我,我进去试试看。」 试衣间的帘子落下,外头的喧哗像被关在另一个世界。两套衣服气味不同:一套是程渝会选的优雅线条;一套是程蓝才会喜欢的甜美细节。能穿上「被心爱的人看见的我」,这件事本身就叫幸福。 我正在摸索钮扣的方向,帘子忽然轻轻一动。 「沅姐,我来帮你。这件设计比较麻烦。」 「我自己——」否认还没说完,她已经俐落地侧身进来。窄窄的空间里,我们离得很近,近到我担心自己的心跳声会被听见。 「姊姊去挑别的了。」她小声说,指尖贴着我的肩线把布料顺平,动作专注、轻柔。 我看她一眼,她彷彿看穿我的心思,露出一点调皮的笑意:「嗯,我故意说那句话的。想要跟你单独一会儿。」 「可以跟我说就好,不用绕一圈。」 「直说会被姊姊跟上来呀。」她耸耸肩,又补了一句,「放心啦,我们比你想的还处得来——大概吧。」 她专心替我把背后的拉鍊往上带,扣上最后一颗釦子时,指腹轻轻一弹,像在替我把紧张也扣牢。那一瞬,我伸手落在她发顶,顺了一下。她愣半秒,随即笑开,清透得像十四岁时晒到太阳的笑。 「我喜欢被你摸头。你呢?」 「……你都不会害羞喔。」 「因为我已经习惯被你捉弄了。」 她想了想,压低声音:「那试一点新招?」 我刚要问什么,帘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沅,你有看到蓝吗?她刚才——」程渝的声音停在帘边。 我朝程蓝使眼色。她叹口气,往外拉开一指缝:「我在这里啦。这是约会,我怎么会乱跑。」 「……那就好。」程渝明显松了口气。 「姊姊你真的对奇怪的地方保护过度。」 「或许吧。但我决定要当好姊姊了。」 她们一唱一和,空气松了些。 只不过,程渝忽然像想到什么:「等等。为什么你会跟沅在同一间试衣间?」 「因为我们是恋人嘛。」程蓝理直气壮。 程渝沉默半秒,掀帘进来,眼神在我锁骨边停了一拍——那里没有什么痕跡,但她还是抿唇:「蓝,我刚不是说过 tpo?就算在帘子后面,外面也还是公共场合。」 「这里是建筑物里,严格说不是『外面』吧。」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深吸一口气,转向我,「沅,你也一样。什么都接受,最后蓝只会越界。该画线的时候要画,对彼此都好。」 她把程蓝半推半拉带了出去,顺手拉紧帘子,却没有离开。「我在外面。」她说。于是只剩我和镜中那个「不同于日常」的自己。 我换上程渝挑的那套,线条乾净,肩线漂亮。我拉了拉衣角,正要出来,帘子轻得没有声音地一滑——她整个人进来,指尖抵住唇边,笑意飞快。 跟方才讲理的样子完全不同,她的动作俐落得像在做实验,三两下替我把衣襟与腰带调顺。近距离看,她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眼神专注,像把我整个人当成一道题目。 「嗯,这种也很适合你。」她低声道,「虽然未必是你最喜欢的。」 「我比较偏爱可爱,可这个也好看。」 她的指腹从我的下頷滑到耳旁,停住,目光炽热又不躲。「沅,可以吻你吗?」 「嗯。我也有不会拿捏分寸的时候。」 她刚要俯身,帘外有人咳了一声:「所以说,姊姊和我其实差不多嘛。」 程蓝一头鑽进来,理直气壮地站到中间,「要玩也要公平。」 「好啊,公平竞争。」程渝挑眉。 「等、等一下你们——」 最后的结果,是我们谁也没有越过那条线。她们各自在我额前各印了一下短短的吻——像盖章,像约定;不热,也不张扬。情绪却忽然静了下来,像喧闹的百货在此刻把灯调暗一格。 离开百货,我们去看了一部口碑不错的电影,又在巷口小咖啡店坐一会儿。两人约会有两人的亲密,三人的时候,反而像把彼此日常摊在阳光下晾一晾——聊天、沉默、看路边的橘猫蹲在机车座上,什么都不做也觉得心满意足。 傍晚的风把云擦成淡淡的橘。我们又手牵手往车站走,这回换程蓝走在中间。 「一天也太短了,一下就没了。」她嘟囔。 「留一点意犹未尽,下一次才更期待。」程渝说。 「……说的也是。下次,也三个人一起?」 她们对望,几乎同时笑了:「当然。」 「嗯,我们要更亲密。」 对话暂时停了。这种停,是另一种幸福:并肩、同速、呼吸对齐。 我们的影子在地上连成一线,我看着它们,忽然有了某种笨拙却确定的衝动。 我握紧了她们的手,认真开口:「我会努力让你们幸福。之后,也请多多指教。」 她们先是一愣,随即笑意渐亮。 「当然。我也会努力——为了让沅姐,还有渝姊姊,都幸福。」程蓝说。 「我也会。一起成为很棒的家人。」程渝补上。 我们没有再多说,安静地踏上归途。腿有点酸,心却被填满。 我相信她们的心情跟我一样。 只要不放弃努力,总有一天,我们会把「家人」这两个字,真的磨到合手为止。 第四卷 第一章|适量 凌晨落了一场不算大的雪。 窗台上结了一层薄霜,像把城市覆上一张透明的纸。推开窗,空气里混着水泥被冷空气洗过的味道,清得发疼。我在手心呵了口气,才把窗拉上。 讯息只有一个字,一张照片——她把指尖放在玻璃上,比出一个很小的爱心,心形却被霜冻得毛边,像做不到完美的手作。 我回了个笑脸,准备把昨晚没收好的围巾塞进包里。刚把拉鍊拉上,萤幕又亮了。 【渝:今天下午我有模考。早上来一起吃个晚饭预演?】 【我:晚饭的预演是在早上吃?】 出门前我把家里的门锁转了两次。手一缩回袖口,指节还留着冬天的白。我绕进巷口,脚下的积雪被踩出细碎的声音,咔擦咔擦,像把心里还没完全融化的事也踩薄一点。 按下门铃前,我看见玄关里多出两双陌生的大人鞋。深蓝的皮革擦得发亮,鞋尖收得很利落。我愣住,手指停在按钮上方。 【蓝:不要按。从后门。】 我绕到侧面,矮墙上有昨夜没收的洗衣夹,夹着一条印有小鲸鱼的抹布。门把冰得像金属做成的冬天,推开时发出非常轻的吱呀。我踮起脚,先把呼吸放轻。 走廊飘来淡淡的消毒水味,跟程家的香氛混在一起,让人有种什么被擦掉了的错觉。 蓝从厨房探头。她今天把头发随便用发夹夹起来,露出耳朵,耳垂红红的。 「你妈妈回来了?」我压低声音。 「嗯。」她简短点头,唇线抿得好细。「只回来一天。说要『巡视』。」 那个逗号之后没说出口的字,我听懂了。 餐桌上摆了三个碗,第四个空位上放着手机与一支签字笔,像谁坐下来也会带着工作的影子。渝站在灶边,袖子捲得很整齐,汤匙在锅里画圆。她听见动静回头:「你来了。」 她向我使个眼色,像是说「别紧张」。我走近时,锅里翻出味噌汤的香气,暖气还没完全把厨房烧热,这一股味道先让胃也醒了。 「需要我做什么?」我问。 「你负责『适量』。」渝正经地把小碟盐递来。 适量。这个词在她们家像一道试题。 蓝忍不住笑了声,笑音轻,却把紧张稍稍冲淡。她取过菜刀,切葱花的节奏嗒嗒,如同摆渡人把心事切细一样。 我把盐指尖一撮一撮撒进去,汤面微微冒泡,像冬天里一口很小的火在嘴里烧。我试味,咸度还差一点。 「那就是一点点。」我笑。 「谁在厨房?」客厅传来女人的声音,清晰,没有特别提高音量,却像会自然穿透墙壁的那种。鞋跟踩过木地板的声响规律地靠近。 我不自觉站直了。渝把火关小,手背沾湿,悄悄在围裙上擦乾。 她——阿姨——停在门口。淡淡的香水味先进来,像早晨的寒雾里有一丝柠檬。她的目光有一种职业化的扫描:从砧板、锅边、我的手指,最后停在我的脸上。 「姜沅。」渝答,语气平衡得恰好,「我的同学,朋友。」 「阿姨好。」我微微鞠了一下,发梢蹭到颈侧,冷意被自己带来的热气推回去。 阿姨点头,礼貌地笑了一下。那个笑的幅度很漂亮,角度也刚好,像折过的信纸不多不少。 她把手机放回第四个位置,随手收走桌上的小屑末,动作乾净俐落。 「渝,模考前不要太油腻。」 「蓝,你的牙刷还是放房间吗?」她没看蓝,只像顺口问天气。 蓝的手停了停,刀锋在葱白上跳了一下。 「……我等下就拿下来。」 那一瞬间,空气像起了极细的霜。 我看了看锅,忽然把勺子舀了一小碗递给阿姨:「要不要嚐嚐看?是今天的『适量』。」 她意外地看我一眼,接过,先闻,再含一口,眉眼极轻地动了动。 「盐……少一点点会更好。不过……」她顿了顿,「葱放得准,薑味出来了。」 她把碗放下,「可以。」 可以。这个字落在桌面上,跟早上的雪差不多轻。一旁的蓝舒了口气,像被那个字轻轻落在肩上。渝看了我一眼,眼神说:做得好。 饭桌就位时,阿姨坐在第四个位置。她翻了一下手机,像在给世界回讯,才抬眼:「学校最近如何?」 这一题目,像永远会被抽中的考题。 「还可以。」渝说,「下週英听。」 「……我在补作文。」蓝声音很小,却没有破掉。 一句话轻飘飘地过去,像落在桌上却不属于任何人。蓝拿筷子的手指捏得有点紧,指节白得比雪还明显。 我舀了她一碗汤,汤面升起的热气雾了她的眼镜边,她眨了眨,像是从玻璃里把自己找回来。我低声:「你盐放得刚好。」 她看我,眼睛很亮,像汤里刚浮上来的小油花一闪就散。「谢谢。」 阿姨的视线扫过我们三个,停了停,像在衡量一个很现实的比例。她夹了口姜烧肉,点点头:「薄片切得均匀。」 她的筷子在空中停了半秒,然后放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什么也没补充。 渝看向我,眼神里有很轻很轻的歉意。我用目光安抚她:没事。 吃到一半,阿姨起身去接电话。她走出餐厅时,道歉也说得刚好:「不好意思,我回个工作。」 门在她身后合上。客厅那头只听见某种跟「预算」或「时程」有关的字眼,规律地上下起伏。 汤还有热。我把锅端到小炉上保温,火声轻得像担心惊动什么。蓝低头喝汤,汤匙碰到碗沿发出清脆一声,她像被吓到的猫抬头。我笑着晃晃汤勺:「不好意思,吵到你了。」 「不是。」她摇头,视线落在我掌心的红痕上,忽然伸手把我的手心摊平,吹了一口气。「你的手很冷。」 她又吹了一下,像在给我贴上看不见的暖暖包。 「刚才……谢谢你。」她压低声音,「让她嚐汤。」 「对我不是。」她把汤匙放下,「被看见的感觉。」 那是她很少说出口的句子,落在榻榻米顏色的桌布上,显眼又安静。 渝用筷尾敲了敲碗,像替自己的思绪也敲了一下时间。「中午之后我要去学校,下午回来会晚一点。」 「嗯。」她点头,「你们可以先把晚餐……『预演』一次。」 她说「预演」两个字时看着我笑。像是我们跟厨房有个小小的秘密。 阿姨回来时,带进来一点外头的冷。我们自动安静。她看了看时间,对渝:「走吧,我送你一程。」 「不用,我自己搭车就行。」 「我顺路。」她语气没有起伏。 渝「嗯」了一声,去拿外套。她经过我身边时,指尖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不露痕跡地告别。 她们出门后,屋子忽然空了半格。我和蓝在门边站了一秒,彼此做了个口型:等会儿见。门关上,玻璃上的霜一圈一圈地退回去。 下午的光斜着洒进来。蓝把袖子捲到手肘,从冰箱里翻出前晚剩下的蔬菜。「做什么?」我问。 「想做咖哩。」她说,「那种像家里会有的味道。」 「好。」我把洋葱剥皮,指尖沾到汁液,凉得像雪。「你知道『适量』是什么了吗?」 「知道。」她抬眼看我,笑得很狡猾,「是你觉得刚好。」 「是我们觉得刚好。」她改口,慎重地。 我们一边切菜一边聊。从学校的午餐开始,聊到隔壁班谁把围巾落在美术室,最后聊到她小时候最喜欢的卡通,画面里常常是两个姊妹背靠背站着,看海。 「那时候我以为,只要背靠背,什么都不会倒。」她笑着,眼睛里有一圈水光,像刚切完洋葱。 「现在觉得,肩并肩可能更好。」她把马铃薯丢进锅,热油噗的一声,「因为可以一起看前面。」 咖哩的香味很快就把屋子占满了。窗户起雾,我用手指在玻璃上画了个歪掉的爱心,蓝看见了,也在旁边补了一半,两个半心挤在一起,像没有商量好却刚好凑成的图案。 门把转动的声音把我们同时拉回来。渝提着一袋水果进门,鼻尖冻得红红的。她闻到气味,眼睛亮了一点:「预演得不错。」 「还没试吃。」蓝扬眉。 「我负责试吃。」渝把外套掛好,走到我身边,低声问:「今天……还好吗?」 我点头:「有一个『可以』。」 她明白我的意思,笑得像刚刚过关的学生,松一口气:「那就好。」 阿姨没有跟着回来。渝说她临时去公司。有一种像考场监考官离开教室五分鐘的松动。我们在客厅铺好垫子,把咖哩、沙拉和味噌汤端上来,像真的晚餐。 「我来祈祷。」蓝忽然举手。 「你什么时候养成这个习惯?」我笑。 「现在。」她清清嗓子,「愿此餐温暖三个人的胃,愿盐的『适量』明天也刚好。」 渝笑出声,拿汤勺敲了她一下,「你很会演讲。」 第一口咖哩下去,我们同时「啊」了一声。不是烫,是某种说不上来的恰好。胡萝卜刚熟,马铃薯粉而不烂,肉片薄且嫩,咖哩块的辛香被洋葱甜度拉长。 「适量。」渝很认真地下结论。 蓝抬高下巴:「我说的。」 吃到一半,渝把话放轻:「晚点妈妈回来,我……会试着说一些。」 「我也在。」蓝说得很快。 我看着她们:「我也。」 她们一起看向我,眼神里有个相同的东西,就像餐桌中央那盏灯的光——稳稳的,没有谁比较亮。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又开始零星地落。细小的白落在玻璃上很快融掉,像从来没来过。餐桌上三个碗的蒸气往上升,一层一层叠成某种看不见的屋顶。我忽然想到,或许「家」这个字,并不是房间与门牌,更多时候是一起坐下来把一锅咖哩吃到见底的默契。 渝放下汤匙,轻轻握住我的手,掌心还带着水果的凉。蓝也握上来,三隻手在桌下叠成一个小小的三角形。 「我们会努力。」她说。 我看着她们,想到早上那两双陌生鞋,想到阿姨嘴里淡淡的「可以」,想到窗上被我们凑成的爱心。我深吸一口气,像把冬天也一起吸进去,胸腔却是热的。 「好。」我说,「我们做自己的『适量』。」 门锁又响了一次。客厅那头的风带着一点柠檬。这回,我们没谁慌忙放下汤匙。渝起身去迎,蓝把锅边擦了一圈,我用手背抹平桌布的一个小皱褶。 她进门时,看见的是三个碗里还在冒烟的咖哩,和三个人不慌不忙的坐姿。 夜色在门后站直了身体。我听见它把自己的鞋摆在玄关,摆得端端正正。 第四卷 第二章|分寸 门一开,冷气先进来,像把外头那点柠檬味的风也一併带进屋里。程妈妈换鞋的动作很俐落,鞋跟抵着地面的声音「嗒」一声就收住。我下意识把背坐直了一点,掌心还留着刚端锅沿的热。 「咖哩?」她把围巾掛好,视线经过餐桌,停在锅子上,像一盏小探照灯。 「嗯。」渝起身,语气很平,「适量的咖哩。」 妈妈看她一眼,又看了我与蓝。那个扫描的角度很职业化,最后落在蓝的手上——她手背有一点切洋葱留下的水光,像刚醒来的霜。 我们各自坐回原位。汤匙碰到瓷碗,「清」地一声,把客厅安静得像薄玻璃。我照例先把白饭抹平,再舀上咖哩。酱汁落下来的时候,蒸气往上窜,眼前一层雾,像替将说出口的话铺了个缓衝。 第一口下去。渝看妈妈,妈妈没有立刻评语,只是把汤匙收得整齐,点了一下头:「盐……比早上多了一点点,但还在可以的范围。」 「是我们的『分寸』。」蓝小声补,像把一条轻薄的线缝回衣边。 妈妈的眼神不明显地动了一下,像听懂了,又像只在笔记本上作了个标记。饭桌上没人再说话,只有咖哩里胡萝卜的甜冒出来,顶着辣做了缓慢的回音。 吃到一半,渝放下汤匙。她的手指交在一起,指节白得像窗边的霜:「妈,我想说一件事。」 那句「妈」喊得很平,有一种怕惊动什么的平。我在桌下摸到蓝的手,握了一下,她冷的,我也没多热,就像冬天两块石头靠在一起互相取暖。 「蓝的牙刷,我想……从今天起放在浴室。」渝把句子说得很慢,「跟我们一样。」 那一秒,屋子像落下了一片很轻的雪,听不见声音,但能感到冷气被搅了一下。妈妈没有立刻答。她的视线先越过我们,落在走廊深处浴室门那个磨砂玻璃上,玻璃上还有上午的水雾痕跡,三道,像三个人在同一扇门前停留过。 「你们的安排,自己沟通好就行。」她终于开口,「不要影响到作息。」 不是肯定,也不是拒绝,是把尺交回我们手里。桌下,蓝的指尖蜷了一下,像猫把爪子收回肉球。我撞了撞她,她微不可见地朝我笑了笑,笑意在嘴角停留了一秒,像蒸气在冬天窗上画出一笔再退。 「另外……」蓝忽然抬头,她的声音更小,却有一种直的线,「我想把那张照片,从房间放到客厅。」 妈妈的眼睛去追那张她还没看见的照片,像追一颗球的轨跡。她没有问是哪张。蓝自顾自从椅背后的包里拿出一个相框——照片里两个小孩背靠背站在海边,浪线斜斜,两人都笑得有点笨。那是我先前在渝的书桌上看过的那一张。 相框放到餐边柜,玻璃面反了灯。妈妈看了一会儿,像在调焦距,最后把相框往里推了一点:「不要挡到遥控器。容易打翻。」 蓝轻轻「嗯」了一声。她其实不是要位置,她要的是被看见的角度。这个「不要挡到」也许就够她当作开始。 饭后,渝主动收碗。她洗碗的时候,袖口折得一样高,水在瓷器上滑开,一路流进下水口,哗哗的声音像一种有秩序的雨。蓝在旁边擦乾,我负责放回柜子。妈妈拿起外套,像要出门,又像只是习惯把外衣整理好,最后她把外套放回椅背,坐到了我们对面。 「程渝。」她叫全名,声音比平常轻一点,「模考之后,你的时间表给我看一下。」 妈妈看向蓝:「作文,宋老师不是给你指导吗?」 「是。」蓝抿了一下唇角,「週五。」 「嗯。」妈妈把杯子往自己面前挪了一小段距离,又推回原位。她像在桌面上把某个看不见的格子排好,才把视线转向我:「姜同学,对不起,今天让你看我们家……」她停一下,找字,「排练。」 「我很荣幸被邀请。」我对她笑,笑里尽量不要露出紧张。我的掌心还是冷的,我把手放在杯底,让茶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渗上来。柠檬片在热水里浮了一圈,薄薄的黄漂移过杯壁,像一轮冬天也能拥有的小太阳。 妈妈微微点头。她的手机震了一下,萤幕上滑过一串讯息,她没有看,但把声音关了。那是一种「我在这里」的手势。 她站起来,走到玄关,又折回来,像忽然想起什么,从外套口袋掏出两个小东西——一个透明夹子,一条黑色发圈。她走到蓝身边,停住,伸手,动作很慢,像怕惊到一隻小动物,替她把侧边散落的一撮头发夹起来。 蓝一动不动,像被点名的植物。她抬头的时候眼睛有一圈细细的水光,像鱼鳞上反的光,转个角度就看不见。她只点头:「谢谢。」 门关上之前,妈妈回头看了一眼餐边柜上的那张照片,没说话。锁芯转动时发出一个短音,「咔」地一下,像把今天留下一个句号,但句号后面还有空白。 屋子恢復成我们三个人的声音。暖气忽然变得听得见,沉厚地呼吸。我们对看了一眼,像三个考生同时交卷后,第一次真的抬头看天花板的顏色。 「我把杯子放在这里吧。」蓝先动了,把三个杯子圈成一个小三角。我往她额头上吹了一下,像早上她对我手心那样,她笑了:「学我。」 「我们去放牙刷。」渝把毛巾一甩,甩出一圈整齐的水珠。 浴室门被推开,里面带着瓷砖的冷。我们在镜子前排成一列,像要拍毕业照——蓝把牙杯放到靠左的位置,旁边留出刚好可以转身的距离。她拿出牙刷,刷柄是淡蓝色的,跟她名字一样浅。 「放这里。」她说完又看我一眼,像要有人替她盖章。我把自家的旅行牙刷放旁边:「我临时借住的分寸。」 渝拿起她自己的,仔细把三支刷柄的方向都朝同一个角落。那个画面说不上为什么美——像把三条线放进同一条流向的河里。 「等一下。」渝突然说,「我去拿那张照片。」 我和蓝在洗手池边等她,蓝用脚尖碰了碰地垫边缘,毛圈微翘,像一小段起毛的旧毛衣。我想起她小时候背靠背看海的那张照片,忽然觉得今天这个走廊比起海,毫不逊色。 渝回来时,手里拿的不是照片,是一个小相框和一卷黏胶。「照片留在客厅。这个……」她把相框背板打开,抽出里面的样品纸,把我们三个早上用手机刚拍的那张爱心窗画印成相片,装了进去。玻璃反出我们,倒得稍微瘦一点:「放浴室。」 她把相框黏在镜子旁边,跟我们的牙刷排成一列,三个半心在雾气里凑成一个完整,像说:这里也有我们的痕跡。 晚一点,渝要去模考。我把围巾帮她围紧,最后一圈多转了半圈,像多给她一点防风。她笑我的小心眼,又没拆。 「要不要我去等你?」我问。 「不用。」她把手插进口袋,像把什么话放回去,「我回来。」 她说「回来」不是对她家,是对我们。我听懂了,点头。 她走后,屋子里只剩我与蓝。冬天的光在地板上移了一点点,测量出午后的长度。厨房里还有没收的香菜味,混着洗洁精的柠檬,像两个不在一个段落的句子被硬拉在一起,但居然也没那么拗口。 蓝把头靠在我的肩,没有说话。我们隔着窗看外头慢慢落下又停住的雪。她突然说:「我以前以为,分寸是大人的东西。」 「觉得分寸也可以是我们定的。」她把手塞进我的袖子里,十指慢慢扣住,「像牙刷,像照片,像今天的盐。」 我嗯了一声。袖子里传来她指尖微凉的温度,像雪融进汤里,温度不是一下子升上来,而是稳稳地。 手机震了一下,是宋荼。 【宋荼:你们今天过关了没?】 【我:先拿到一张入场券。】 【宋荼:那就好,进场之后别忘了跳舞。】 我忍不住笑,把手机朝蓝晃了一下。她也笑,笑声像薄玻璃被阳光照透。 傍晚前,门锁再次转了一下。妈妈回来,手里提了一小袋菜。她换鞋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客厅,照片在那里,很安静地佔了一个角。她没有移动它。视线移到走廊,停在浴室门,镜子边的相框在水汽里朦胧地反光,像有人在玻璃背后呼了一口气。 「今天晚上我做煎鱼。」她放下袋子,像顺口说今天的天气。「不要太咸。」 「适量。」我不小心接了一句。 她看向我,很短的一个眼神,没有责问,只有一个像勉强忍笑的弧度。「帮我把薑切了。」 我去厨房拿菜刀,砧板上水痕还在,刀背摸起来冰冷。我把薑切成细丝,刀尖每一下都落得很轻,像怕把某种刚刚好打扰破。蓝在旁边把餐具摆放得整齐,汤匙朝左,筷子尖向里。她摆第三副时停了一下,抬头看妈妈。妈妈走过来,没有说不要,只是去拿了第四副。 煎鱼的油吱吱响。我站在锅边,学渝一样用夹子替妈妈递盘子。妈妈翻面时手腕一转,鱼皮没有破,滋味就被留在里头。她抬了抬眼:「你会不会怕油溅?」 「退半步。」她说,「还看得见,又不会被喷到。」 那句话像是为了鱼,也是为了人。分寸是这样学的吧?不是光靠说,而是用手感去记。 吃饭时,蓝把鱼肚那块推到渝的碗里,渝把薑丝又夹回蓝的碗,互相嫌弃一秒,又互相笑。妈妈看我们,没再把笑收起来,像也觉得这个「适量」不是只有盐,还包括了吵与让、近与退。 饭后,走廊的灯被风经过一样忽明忽暗了一下,又稳住。渝回来了,鼻尖红红的。她把考卷塞进包里:「明天再看。」蓝想去拿杯子,我压了压她的肩:「我来。」她没有跟我抢。 妈妈端出一盘切好的橘子,席间没人提成绩,也没人提排名。只有很生活的一些小声音:网路路由器偶尔「滴」地一声、暖气机里风扇嗡嗡、外面雪滴在窗檯化掉的细水。 我忽然觉得,家不是在一次轰然的和解之后搭好,而是靠这些日常的噪音与默契撑出来:把牙刷移到浴室的勇气、在客厅摆一张被看见的照片、用一条发圈把掉下来的发丝收起来、在锅边退半步仍然看得见彼此。 夜深了,我们在走廊口告一个段落。渝说:「明天早上我煎蛋。」 我说:「我负责『适量』。」 三个人都笑了。窗上又起薄霜,我用指尖在霜上写了两个字:分寸。霜很快就雾开,字也淡了。但我们彼此心里的笔跡,像今天的盐——刚好,留下味道。 第四卷 第三章|声量 早上七点半的风像是钢笔尖,落在脸上有细细的刺。站牌旁的玻璃候车亭起了白雾,我在角落用指腹写了一个「渝」又抹掉,像怕被谁看见。程渝站在我身后半步,围巾系得很正,她把我的发丝顺到帽沿里:「耳朵会冷。」 我把手伸进外套袖子里,十指蜷在衣料里,没去牵她——这是我们最近新养成的默契:公共场所退半步,家里前半步。距离不是疏离,是音量的控制。耳边传来巴士逼近的重低音,雪没有落下来,但天色像是一直按在霜蓝那格不肯移动。 上车时,程蓝从斜对角跑过来,额前瀏海被风吹乱,一进车就把手套往我口袋里塞:「暖暖包。」她呼出的白雾在车门关上的瞬间散掉,眼睛亮得像结冰的河面底下还在流的水。 我把暖暖包握紧。热度穿过手心的速度,比我的呼吸慢一拍,却更稳。她退回自己的座位,没有像以往那样靠来我肩上,而是隔着走道对我比了个口型:「待会儿。」她学会了等,学会了把想黏人的力道收住,像猫在木地板上收起爪。 第一节是国文小考。白粉笔在黑板上写下日期,末尾那一鉤乾脆,粉尘落在讲台边沿。我写到第三题时,窗户传来轻巧的敲击,是枝头麻雀跳动,影子斑驳地落进来,像一页印刷错位的诗。我抬头,程渝已经写完,钢笔搁在桌角,背挺直,视线平稳地落在考卷上,像守着一池静水。 鐘声响起,交卷人潮涌动,纸张摩擦像海潮的小声浪。走廊上公告栏贴着年级模考的成绩单,最上面一排是熟悉的名字——程渝,第一;她把自己的「一」看成一个要跨过的门槛,从不驻足。我站在三十几名那栏笑笑,程蓝停在我旁边,指尖沿着我的名字滑一下:「往上,适量。」她用我们最近说过很多次的那个词。 「中午屋顶?」宋荼丢来一个讯息。我回了个ok。屋顶向来风大,却是少数可以不用退半步的地方,因为风替我们把声音吹散,变得不那么刺耳。 午休前传出一个小道消息。走廊转角的公告板被贴了一张手写海报,说下週要徵图文创作,题目是「关係」。下面,有人恶作剧地用铅笔写了小小一行:「听说某人一次两段关係?」铅笔字很淡,像怕被擦掉又想留下痕跡的心思。 我经过时,心脏像被手敲了一下。话不是指名道姓,但班上视线有一瞬间在我身上聚焦。那种聚焦不是恶意,却让皮肤像被日光灯烤得乾燥,细小的汗毛一根一根站起来。 「不要去擦。」宋荼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手上拎着便利商店的牛奶和麵包,气喘如丝却笑着,「这种字,擦了就等于承认有刺。让它淡着,风一吹就过去。」 「可是你的心跳太大声了。」她把牛奶塞我手里,「调小一点音量。让别人听到的,是你的故事,不是你的慌。」 她总有这种把东西说得像在教呼吸的本事。我吸一口冷空气,奶味在舌根上沉下去,像给胃里垫了一小块安静。宋荼晃晃手里另一袋:「走,屋顶。让风帮你调音量。」 屋顶的铁门很重,开的时候会发出两声金属磨合的声响。冷风像有人把冰块倒在脖子上那样直白,脖颈上的皮肤一紧,脖子里有一条看不见的弦被拨了一下。我们靠在栏杆边,屋下操场线条白得清楚,几个高年级在跑,呼出的热蒸气像短暂的小云。 「我不想躲。」我开口,字眼在冷空气里掉了一点温度,「但也不想让她们为难。」 「所以要练习怎么站。」宋荼把牛奶吸管朝我眉心点点,「我说的站不是物理位置,是叙事位置。关係本来就不是非黑即白的考题,偏偏大家习惯找标籤贴。你不给,他们就自己写。比起否认,不如给一个你愿意被看见的版本。」 她侧头想了一秒,眼睛里有风:「比如,你们三个在做一件对彼此好的事——读书会、社团企划、或是……一起投稿那张海报的『关係』。」 「投稿?」我笑出来,「我们的关係贴上去会被当创作。」 「那就创作啊。语言是好东西,能保护人。」她把另一份麵包塞我口袋,「还有,别只靠语言。动作也能调音量。公共场合的手,放在袖子里牵;校内的讯息,用群组而不是一对一;遇到流言,先问『是谁在担心什么』,再决定回什么。」她像在讲课,却每句都像替我把乱的线圈收好。 「去你的老师。」她笑骂,伸手扯了一下我的围巾,「下午音乐教室借到了。程渝说你们要练合奏。」 「她弹,我们听。」她耸肩,「也是一种把声音放在同一个房间里的练习。」 音乐教室的门缝洒出一点粉尘和暖气味,木地板被擦得发亮,阳光斜斜,漂浮的灰尘在光柱里像水里的微生物。老钢琴摆在靠墙的位置,琴身上有细细的刮痕,不仔细看不见。程渝坐下,手指放上键盘前先把手心在大腿上暖了一下,像要把今天的分寸测好。 她弹的是一首不那么有名的练习曲,旋律不难,重点在手腕的重量转换。第一段有点生,第二段开始,音跟音之间的缝像被她用呼吸填满了。我坐在她左后方,视线能看见她耳朵后的细碎绒毛和颈背线条的坚定。程蓝靠在窗边,一手拿着节拍器,一手把节拍器上那颗小黄珠子拨正。滴答,滴答,像心脏在木头里跳。 她们两个很少这样安静地待在同一个空间里,没有言语,只有音和气息。到最后一段时,程蓝忽然哼起来,很轻,刚好踩在渝的和弦上,像有人替钢琴加了一层薄纱。我听见自己在那个瞬间放下了什么,肩背松了一点,呼吸不再卡在锁骨边。 曲终,木头还在回音。程渝没有立刻放下手,指尖停在键上,像把最后一点声音收完才肯起身。她转过头看我们,眼睛里有一种做完一件正确之事的平静。 「我也觉得。」程蓝把节拍器放回琴上,眼睛弯弯,「下次换我。」 「我不只会跑步。」她抬眉,像小孩得意,「我也会弹一点点。」 那个「一点点」里藏的份量,让我笑了。宋荼在窗边打了个哈欠,举手:「评审给过。」 放学时,天空彻底灰下去,没有雪,只有冷。回程的路上,我们绕去超市。塑胶篮的把手冰冰的,蓝把菜单打开,唸得像咒语:「豆腐、青江菜、鸡蛋、薑——」 「薑交给我。」我笑,想到昨晚在锅边退半步的那句话,「退半步还看得见。」 她眨眨眼,像听懂了又像没听懂,只是把我的围巾拉高一点。程渝挑豆腐的手很稳,盒子在她掌心像一个会呼吸的白方块。经过收银,她顺手拿了一包最便宜的棉质袜子,结帐时一起放上去。回家的路上她把袜子塞到我的袋子:「袜子要厚一点。」 「我有暖暖包。」她看我一眼,眼神像把一层薄霜吹掉,「你就收下。」 回家时,客厅灯已经亮着。程妈妈在餐桌旁拆快递,箱子里是一套小书架,白枫木纹的。她看见我们,视线把我们逐一点过,像点名。没有多问。只是指指墙角:「那里空着,你们要的话自己装。」 我们三个蹲在地上把零件摊开,有长条的板、有短的、有一包螺丝和一个小扳手。说明书画了很简单的图,实际上要蹭出第一颗螺丝的牙还是得费力气。程蓝拿着扳手,咬着嘴唇,手腕转得很用力,头发从发圈滑下几根,她没管。程渝用指节顶着螺丝帽,指尖红了也没放手。我在旁边负责扶直板子,手掌被木头磨出热。 「不要太紧。」程妈妈的声音从桌边传来,她没有靠过来,远远地提醒,「木头会裂。适量。」 我们几乎同时笑出来。我把最后一颗螺丝只转了半圈,留一点馀地。书架立起来的那一刻,有一种很轻的成就感,像是把一个看不见的框架也立好了。程蓝把那张海边背靠背的童年照片移到新书架上,旁边放了今天在浴室相框的翻拍——雾气里凑成完整爱心的那张。我们的痕跡摆在同一条水平线上,看起来不喧哗,却不容易被忽略。 饭后,妈妈用小火煎鱼。油声是细的嘶嘶,薑丝在锅边跳,香从厨房往外渗。我在旁边备菜,切青江菜时把根部切成四瓣,像一朵绿花。妈妈看一眼:「漂亮。可惜等一下都要煮软。」 「那我快点看。」我把四瓣合起来当作花给她看,她没忍住笑,笑纹在眼角像小括号,收住了今天所有突兀和不安。 吃过饭,洗过碗,客厅安静下来。暖气机的风声像一种低低的白噪音。我们把买来的便条贴拿出来,三个人坐到茶几前。程渝写字一向端正,第一张写:「家规(暂定版)。」她写一笔,停一下,看我们。「先三条。」 「一,公共场合遵守tpo。」程蓝朗声说,拿过笔在括号里写:「袖中牵手、目光允许、肢体量力。」 「二,有话直说,但要选时间。」我边说边笑,「比如不要在考前五分鐘、不要在油锅旁边、不要在浴室里。」 「三,每週三人行。」程渝接道,末尾加上括号:「安排一个三人活动;安排两个一对一活动;留一个『空白』给自己。」 我们互看一眼,都在彼此眼里看见了那种把生活当作练习题的认真。程蓝忽然伸手把便条贴在冰箱门上,贴的那一下很用力,纸角有一点翘起来,她用指腹把它抚平。冰箱反光里有我们三个缩小的轮廓,像贴在金属上的小漫画。 临睡前,我站在走廊,看着浴室镜子旁那个相框。洗手台旁有人用过的水痕像透明笔画留下的线,我在玻璃上轻轻哈一口气,雾起来,盖住一半的爱心,再慢慢散去。分寸,有时不是做减法,而是让东西露出多少的学问。 手机震了一下。宋荼传讯:「匿名板那句,我用新的徵图贴盖掉了。题目我帮你们写好了——『关係的音量』。」 我回了个贴图,又补一句:「屋顶风很有用。」 她那头秒回:「我就说。风是全世界最公平的调音师。」 我把手机放在心口的位置,关灯。走廊灯留一盏小夜灯,像在地上画了一条温暖的边。身边躺下两个不同的呼吸,一长一短,拍子不一样,却奇妙地和。被子的边缘擦过手背,暖暖包的馀热早就散开,但掌心还记得那个热。 我闭眼。今天我们没有把任何事说到满,没有把任何人逼到角落。却把牙刷放进浴室,把照片放进客厅,把书架立起来,把便条贴在冰箱。声量有高有低,但每一个音都在同一首曲子里。 睡着之前,我想起早上在候车亭玻璃上写了又抹掉的字。也许明天,我会写上「沅」,不擦掉。不是要给谁看,而是给自己看——我也在这个框里,和她们一起,调整音量,活下去。 第四卷 第四章|雾膜 清晨的窗沿凝了一道薄白,像谁用橡皮擦过天空,擦出一条要下雪不下雪的边。厨房的锅盖轻轻抖,萝卜滚在汤里踢到锅壁,发出一种不紧不慢的声。程妈妈夹起试喝的一片,吹到没那么烫才递过来。我含在舌尖,汤味往口腔后面漫,薑丝的辣意像细针,恰好把前一夜的寒从喉咙里挑出来。 玄关传来拉鍊合上的声音。我回头,看到一个沉色的行李箱靠在鞋柜边——父亲回来了。黑色外套掛上衣架,他先把手錶摆回固定的位置,再把车钥匙摆在旁边,整整齐齐,两样金属碰到木头的脆声像两下轻扣。 他走进厨房,视线扫过餐桌、沙发、最后停在浴室门口。刷牙杯里插着三支不同顏色的牙刷:我的藕粉、程渝的墨绿、程蓝的海蓝。那是上週「家规」贴出后我们做的第一件小小的更动。 「怎么多一支?」他开口,声音平平的。 「沅,前几天住我们家。」程渝先一步接住,语气乾净,像把碗擦乾放回架上那样自然。 父亲嗯了一声,既不是怀疑也不是接受。他看了看餐桌角落新立起的小书架,手指敲了一下最上层的板面:「螺丝不要拧太紧,木头会裂。适量。」 那个词像回音一样在我们三个人之间绕了一圈。我对他笑了笑,没解释什么。选择时间——我们昨晚才把这条写进冰箱上的便条纸,今天就用上了。 出门时天更白了一阶,冷空气带着毛玻璃似的质地。上学的路上,程蓝把我的袖口往下一拉,让我的手退进袖子里,她的掌心隔着布料扣住我的指节。我们在袖中牵手,街角的卖报阿伯只看见三个穿着校服的孩子走过,他看见的是线条不是节奏。 第一节课是班会。班导拿着几张印好的活动简章走进来,说学校要办「图文创作小展」,主题是——他顿了一下,看向我们——「关係」。粉笔写下来时,石灰粉沿着字的转折抖落,在黑板上的「係」字底下留下一圈白皱边。 讲台下小小的嘰喳声起又落。我看向右边,宋荼抬了抬下巴,对我做了一个「上吧」的口型。我知道她在说什么。昨天她在匿名板上用新的海报盖掉那行铅笔字,题目就是她丢给我的四个字——关係的音量。 午休,我们往社团大楼后面的活动教室去。那里的灯偏暖,墙角堆着上届留下的黏贴板和切割垫。塑胶裁刀压在垫上滑过的时候,会留下肉眼看不见但触得到的微微刻痕。我们把桌子併成一字长,拿出稿纸、相纸、半透明的描图纸。 「这张放上面?」程蓝比划着她刚印出来的照片——浴室镜子上的雾和那半个心形。她用指腹轻擦照片边,像怕把雾擦破。 「上面覆描图纸,写字。」程渝说。她拿起那张薄得能看见指纹的纸,对着窗光看,纸纤维里的纹像冬天结冰边缘的裂。 我拆开新买的雾膜护卡,膜从底纸上拉起来的瞬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喀」,像小雪落在枝头。亮膜会让东西反光刺目,雾膜则会把高度调低半格——我们最后选了雾。这一层不光是设计,也是选择。 字由我来写。笔落在描图纸上会有很轻的滞,墨色没那么吃,顏色因此淡了一阶。我写:我们用不同的方式调小音量——把手放进袖子里、把吵架移开饭桌、把心放在镜子上画出来,等雾散又看得见。关係不是贴标籤,是一起找到一个能共鸣的房间。 写到「共鸣」两个字时,背脊热了一下,是阳光从玻璃窗落下来的角度挪动,终于把我的影子从桌缘推开。程渝坐在我对面,拿了一张再薄一点的牛皮色纸,在上头画了三条极细的线谱,两处休止符刚好搁在我字的段落之间。她抬眼看我:「这样会不会太用力?」 「刚好。」我说。休止符是声音里的空白,没有它,音就会挤在一起。 下午第三节下课,我们抱着做好的板子去教务处缴件。负责的老师戴着圆框眼镜,眼镜上有薄薄一层水蒸气。他把我们的作品拿远一点看,又拿近一点看,最后点了点头:「雾膜用得好。」他抬头,又看了看我们三个站的距离,「你们分得很好。」 走出教务处,风把走廊上几张旧海报的角掀起来,胶带发出从墙上撤离的细碎声。我们把板子先放到展览教室的角落,旁边有各式各样的「关係」:有一张画的是牵狗的手和慢跑的影子,有一张画的是妈妈的菜单与小孩的课表重叠。有人把朋友比作山,有人把恋人比成两支汤匙,声音都在场,但不相互压迫。 放学时天色像提前傍晚。我们顺路绕到印刷店再印一张小尺寸的版本,裱在轻薄纸板上,打算带回家贴在书架旁。印表机吐纸的时候有一股热,纸边很烫,像刚出炉的薄饼。老闆问要不要加亮膜,我摇头。他笑:「现在的小孩懂。」 回家一开门,客厅的灯已亮。父亲坐在餐桌旁翻着一叠文件,眉峰低着,影子把眼下的凹陷勾得更深。程妈妈从厨房探出身:「手洗了吗?今天手上有没有胶?」 「有一点。」我举手,她递来一条温热的湿毛巾。我擦过指腹时,看见自己的食指外侧有一道细细的纸割口,红得很浅。程蓝本能地抓过我的手,低头吹了一口气。那一口气像从昨天留到今天的暖,她抬头,对我做了个「呼」的表情,像小时候看到我膝盖擦伤那样。 父亲把文件放下来,视线落在我们带回的那块板子上。雾膜下的字在这个角度看像埋得比较深的墨。他读得很慢,读到最后一行,把喉咙里的气轻轻吸了一口。 「这是你们做的?」他问。 「我们三个一起。」程渝坐直,手掌平放在桌下,指尖贴着桌底,像在自己身上画了一条「线」。 「题目叫『关係的音量』。」我补充。 父亲没有立刻说话。他的沉默不是不许可的沉默,而是一种在找词。他看向浴室的方向,又看回作品。程妈妈把刚炒好的青江菜端出来,锅子触到桌面发出木头短促的一声。 「我们吃饭。」她说。她总是在关键处给出一个可以走进去的房间。做饭不是逃避,是先让人有力气再谈。 饭桌上,筷子落在碗沿的声音有秩序。父亲问了模考的排行,称讚了一句程渝,又问了我的英听,问程蓝的社团。问到一半,他停一下,像终于拿到一个句子的尾巴:「你们——」 「爸。」程渝打断,他抬眼看她。她没有退,语气也没有挑战,只是把我们冰箱上的第三条家规在心里念了一遍,选了时间,选了方式:「晚一点,我们可以谈。我们会说清楚。我也想听你说。」 父亲看了她两秒,点了头:「饭先吃。」 饭后,我们收碗、洗锅。热水打在不锈钢上,像一场室内雨。泡沫顺着锅缘滑下来,被水流一下带走。程蓝站在我左边接碗,掌心上的水滴一路从腕骨跑回手肘,最后落在地上溅出一个亮点。 客厅里,父亲把沙发前的茶几擦了一遍,坐下。他没有在手上拿任何东西,像是空出掌心来。程妈妈没有走,靠在厨房门边,像一盏不用太亮的灯。 「你们的关係,」父亲开口,「是什么?」 他问得很直白,但没有把任何一个字推到我们身上。这句话的尾音是平的,没有上扬也没有下坠。我们事先说好不回避,也不挤着抢答。我吸一口气,感觉胸口那块像被冬天冻住的地方终于化开一小块。 「是互相的。」我说,「我们有规则:公共场合守分寸、有话选时间、每週留三个房间给彼此——三个人的、一对一的、和一个自己的。会吵架,也会道歉。会学。」 「不是一时起意。」程渝接着,「我们知道这样做不容易,也不一定会被理解。但我们会对彼此负责,对家里负责。我在学习当姊姊,也在学习当她们的恋人。」 「爸爸,」程蓝很少用这个称呼对他说完整句子,她在说的时候抓紧了我的指尖,「我会把自己顾好。也会顾好姊姊和——沅。我会唸书,会练琴,会跑步。我不会逃。」 父亲看着我们,没有任何一个人的视线躲闪。茶几上的木纹像一条条细小的河,朝着不同方向流。他最后吐出一口气,像把冬天门缝里卡着的一丝冷气排掉:「我不知道怎么看这件事。也许我需要时间。也许我会说错话。你们——给我时间。」 「我们也需要。」我说。 「还有一件事,」他补了一句,有点笨拙,「牙刷……摆好看一点。」 我们三个不约而同笑了,母亲在厨房门边也笑。笑声不大,但像汤里那片萝卜,烫得刚好,咬下去有清甜。谈话没有把任何人逼到墙角,没有定义没有宣判,只有一个句号和几个未来的逗点。 晚上回房间,我们把带回的小尺寸海报贴在小书架旁,心形的雾膜在钨丝灯下泛着柔的光。便条纸上「家规(暂定版)」旁边多了一张新贴的——是父亲写的,字跡偏硬:「四,家人吃饭时先吃饭。」括号里用较小的字又加了一句:「谈话不逃,时间可约。」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有人在往我们这里走过来,走得不快,但确实在走。 晚上十点,学校的社群发了一张展出预告,配图正是我们的作品。底下的留言有「喜欢这个题目」「雾膜好看」也有「不懂在写什么」。宋荼在下面留了一句:「每个人的音量不同,重要的是不要互相盖过。」她还在私讯丢给我一张替我们拍的背影——我们在活动教室里各自低头的样子,像三个在同一张纸上写字的人。 我把手机放在枕边,听程渝和程蓝两种不同的呼吸。程蓝的脚背不安分地蹭了蹭我的脚踝,我用脚回蹭她一下,她就安静了。灯关上,窗外白得像还没写字的纸。雾膜下的字不会刺眼,却还是能被看见。明天会更冷一点吧。也许会有雪。即使没有,我们也知道该怎么在没有雪的冬天里生活:把手放进袖子里、把话放进合适的时间里、把爱放在能一起共鸣的房间里。 我在睡下前,想起父亲说的「适量」。那不是少,而是刚好。刚好让木头不裂,让牙刷都能站直,让我们三个在同一个屋檐下,不必喊,也能听见。 第四卷 第五章|音叉 凌晨五点的窗沿结了一圈薄白,像有人用牛奶擦过玻璃,又忘了抹乾。闹鐘还没响,院子里的树先「颯」了一下,冷风把枯叶吹到墙角去,像一把小小的纸牌倒下。客厅里,父亲清着嗓子,往保温壶里倒热水的声音很细,像雨被门槛削成一条线。 今天是校内展的第一天。 早自习前,活动教室的灯还没全开,细长的日光灯先「啪」了一支,光像在空气里试探。墙上新钉的展板有新木头的味道,和浆糊乾了之后那种甜甜的酸。老师拿着一叠小贴纸走来回,看到我们,朝作品点了一下头:「雾膜的边包得很乾净。」 我们把标题贴在右下角:「关係的音量」。底下那行字,被程渝用极细的笔描了一次,墨色淡了一阶,像特意为了让呼吸有地方停。 第一节下课,人群像潮水一样涌进来。有人低声念出各组的题名,有人站得很近,眼睛贴得快要和雾膜碰上。有人问:「为什么不用亮膜?」宋荼在旁边抢答:「因为不是每种关係都需要反光吧。」她说完,眨了一下眼。 在热闹声里,总会有几根不合拍的针。二年级有个男生靠过来,笑容像黏在脸上:「你们这张在讲什么?三个人谈恋爱?」他的语调故意往上翘,旁边有人跟着闷笑。 程蓝没看他,她在看我们字里的休止符,像在数心跳。宋荼往前一步,把自己挡在我们作品和那男生中间,指着另一张作品:「你看,别组把『朋友』画成两支汤匙,你要不要也猜猜那个汤匙的性别?」男生哑了一下,嘴角很不甘心地往下掉,最后扁了扁嘴,走了。 人潮翻过去,留下几个认真驻足的目光。一个一年级的女生捧着笔记本来,眼睛没有要挑战的锋利,只有好奇:「学姊,我可以问吗?你们说『把吵架移开饭桌』……要怎么做到?」 我看她手上的笔,笔帽被咬得有点扁,我想起自己国中时也会这样咬笔帽。于是我说:「不是每次都做得到。我们写了『家规』,要谈难的话,先约时间,选地方。吃饭是补血,不是流血。真的忍不住,就去阳台或是巷口转角的那棵树旁边。」我笑,「那棵树知道我们太多秘密了。」 女生也笑,笔在纸上迅速记下几个字,像把一个暂时的答案先装进口袋。 午休快结束时,人潮突然稀了一点。门口的光像被谁按了一下,冷了一些。我回头,看到父亲站在门边。旧呢绒大衣的领子毛边起了一点球,他把手插在口袋里,整个人有一种小心翼翼的不合时宜。 他没有立刻靠过来,只在远处看。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沿着雾膜走,把字一段一段读过。读到那一句——「一起找到一个能共鸣的房间」——他停了很久,像在那个逗点前面不肯过去。 「爸。」我走过去,自己都能听到声音里很轻的颤。 他点了点头,视线从作品上移到我脸上,又落回去。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食指在雾膜的边缘轻轻摸了一下,没有用力,像确认一个温度。「你们自己设计的?」他问。 「一起。」我说,「宋荼帮了很多。」 他嗯了一声,目光扫过展场,最后又回到我们的板子上:「『共鸣』这个字用得不错。」他说。「以前上学,音乐老师带过音叉来。轻敲一下,拿在空中听,很轻。要把它贴在木桌上,声才会大。你们这张像那个,自己有声音,放到桌子上就更清楚。」 他很少说这么长的话。我恍惚间看见一个更年轻的他,教室里的木桌还有发油味,窗户外面是一排白杨。我忽然想问他以前喜欢什么课,喜欢谁,曾经又在哪个冬天想过离开。喉咙里的问题一多,反倒涌不上来。 「爸,要不要喝点热的?」我换了一个比较不容易卡住的句子。「校门口那家黑糖薑茶不错。」 「好。」他点头,像是在学着跟着我的节奏走一步。 薑茶热气从杯口直往脸上扑,鼻腔一下子打开。纸杯外层的瓦楞很粗,手握上去有一种能抓住的踏实。父亲小口小口地喝,眼睛看着人行道上往前走的学生,像在看一条看不见的河。 「你们……写的那个『吃饭先吃饭』……」他开口,「我写得很笨。」他笑了一下,笑里有点自嘲。 「不笨。」我摇头,「刚刚好。适量。」 他抬头看我,眼里那一瞬的亮很短,但确实有。像冬天云层突然裂一道,光爬了出来立刻又被吞回去,可你知道那光存在。他把薑茶喝到杯底,最后的薑丝卡在杯缘,他用手指背轻轻弹掉。 「晚上我做菜。」他说,语气像在对自己交代。「你们早点回来。」 我点头。在他转身走进校门之前,我叫住他:「爸。」他回头。「谢谢你来看。」 他停了一秒,像是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才说:「我也要学。」 傍晚的云层黏得很低,像把整座城市的呼吸压 第四卷 尾声|融雪前夜 第四卷 尾声|融雪前夜 上午十一点,阳台上的纸鹤醒了。它背上的薄雪被太阳舔得发亮,尖尖的喙先抖了一下,影子在栏杆上微微晃,我伸手把它挪到布告栏旁边,别了一枚小图钉。软木板上,新的第六条底下空着一行白,我忍住想立刻填满的衝动——留白,是我们最近学会的事。 校内展今天收场。收展的时候,人声像退潮,教室回到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大小。程渝把最后一张留言卡抽出来,纸边被指尖磨得柔软。她没立刻读,只是看着我,眼神像在确认我是否准备好。 那是一行歪歪的字:「不懂你们,但谢谢你们让我想到回家贴规则。」末尾画了颗不太圆的爱心,墨水淡到快看不见。 我们对看一眼,谁也没笑出声,但胸口像被这个陌生人轻轻摸了一下。程蓝把那张卡折成一小片签,夹在「关于晚餐的讨论请在餐桌上进行」那条旁边,像替它加了一句点头。 辅导室老师把一张合照传到群组——我们站在作品前,手上拿着「对话协议」的小册子。讯息上只有五个字:「走廊还有天花板。」底下是一串笑哭的表情。宋荼回:「也有屋簷。下雨天可以躲。」她又补了一张她家猫在暖桌底下睡到翻肚的照片,配文:「示范。」 我把手机闔上,和她们一起把板子推回教具室。雾膜在午后的光里像盛了一小盆白汤,温温的,不烫人。手心有汗,却不黏。 回到家,玄关多了双熟悉的靴子。父亲在厨房切牛蒡,刀背敲在砧板上,声音像平稳的雨。母亲把热毛巾丢给我们:「先把手焐热,等会儿帮我摆碗。」 客厅墙上的布告栏在冬日里显得特别醒目。从第一条到第六条,笔跡各不相同,顏色也不一样——红的是我匆忙写的,字往右歪;蓝的是程渝,沉着往内收;绿的是程蓝,最后一划永远多一点捨不得停。 「第七条要不要今天写?」母亲端着汤探头问。 「先吃,再写。」父亲把锅盖掀开,白雾在厨房蔓成一朵轻的云,「不然写着写着就凉了。」 饭桌边,我们聊今天的收展、老师送的册子、同学的反应。父亲听到「留言卡」三个字,筷子停顿了一下,又自然地夹菜,像帮某个卡住的地方小小疏通。 「你们想过没有——」他喝了口汤,语气稳,「家规板上,可以写一条跟外人有关的吗?」 「不是替外人设限。」他说,「是提醒自己:遇到外面来的话,要先照顾里面的人。就像今天你们做的那样,先退到彼此后面,再决定要不要回答。」 我按住胸口那块被碰到的地方,点头:「那就第七条:『遇到外面的声音,先看彼此一眼。』」 「括号:彼此包括自己的感受。」程渝补。 「还要包括爸妈。」母亲笑,朝布告栏眨了下眼。 饭后,我们把第七条写上去。钉书机「喀嗒」一声,像在某个看不见的档案夹上加了新页。宋荼传来语音:「第七条讚,建议另附第七条之一:『遇到内心的外面声音,也先看彼此一眼。』」我们都愣了两秒,一起回:「收到。」 夜深,雪停了。街灯下有几道被风扫整齐的白,像谁的字帖。程渝提议去屋顶看星星——她说今天云会散。我们三个裹着外套往上走,楼梯间的墙散着冬天特有的潮味,像未乾的衣袖。屋顶的风比想像中温驯,冷,却不刺。 城市在脚下喘息,灯一盏盏,没有谁比谁更亮。我们把音叉带上来了。那支小小的金属在冬夜里显得格外简单。我把它交给程蓝。她看了我一眼,像是问「可以吗?」我点头。 「那我敲囉。」她轻触,声音在指腹底下展开——不是大,而是长,像把雪线轻轻推开一指宽。 我们没说话,就听。这声音把三个人之间那些不容易说清楚的东西,一次次地震出轮廓:嫉妒在里面、倔强在里面、疼惜也在里面。它们没有互相挤,像是被安排好位置的棋子,等下一步,但不催促。 「我想到一个问题。」程渝忽然说,呼出的白气在空中晕开,「明年你们想去哪里看海?」 「海?」我笑出来,「怎么跳到这里?」 「因为想起夏天你们说的那句。」她看向我,「你说『我会努力让你们幸福』。我那时候觉得幸福是一个方向,现在觉得幸福也可以是一个地名。比如某个海边,你们站在那里,海风一吹,就知道过去辛苦都没白费。」 程蓝「嗯」了一声,冷得有点鼻音:「那去有盐味的地方吧。我想吃洒太多盐的薯条。」 「那是你。」我笑,「你每次都把调味罐当砂糖。」 「那就让幸福有一点咸。」她说,眼睛在屋顶边上亮一下。 我们把「海」写进手机的便籤,又加了一行:时间未定,同行已定。那行字看起来像玩笑,却让心变得很安。 离开屋顶前,我把音叉贴在栏杆上,让它最后响一次。这次声音似乎轻了一点,却进得更深。我知道它会慢慢静下来,可是不怕。真正想留的,不是声音,是一起听的时候那个谁也不躲的姿势。 尾声总是在不经意的日常里来。第二天早晨,父亲在门口摆了三双擦好的鞋,鞋面被他掌心抹得发亮;母亲把保温瓶里装满薑汤,塞进我怀里时说了句:「冷了就喝。」窗沿的纸鹤换了位置,像懂得了光从哪来。 出门前,我们站在布告栏前。七条像七个钉子,钉住了不是我们,是那个我们想一起朝着前走的方向。程渝忽然伸出手:「确认一下?」她用的是教展那天练过的步骤——先看彼此一眼,再握手,不用说太多。 我们三个的手在板前叠了一下。皮肤下冬天的血流得慢,但握着的时候,不慢。 「辛苦你了。」她像一如既往地坚定,却把嗓门放小了些。 「我也一样。」程蓝凑过来,额头在我肩上蹭一下,「还有姊姊也是。」 我吸了口气,薑味在喉咙里热了一下:「那就照第七条,先看你们一眼,再出发。」 门开了,冷空气鑽进来,我们同时缩了一下,又同时笑。楼梯间的光正好,像有人在这里悄悄打了一盏暖色的小灯。下楼的脚步不急,像是为了让今天能装下更多彼此的声音。 春夏秋冬并不会照课本排,关係也不。可是我们学会了调音:哪里太大就小一点,哪里太小就抬一下;学会了留白:不把每个空格都填满;学会了书写:在软木板上、在饭桌边、在彼此的掌心。 走到转角,我回头看了一眼布告栏。第七条下面,有谁用很小很小的字写了一行备註——不是我的笔跡,也不是程渝、程蓝的。也许是昨夜母亲经过时加的,也或许是父亲。那行字说: 番外篇一|发酵的时间 下过一夜雨,城市像刚洗完脸,墙角还掛着未擦乾的水光。社区活动中心的共享厨房亮着白色日光灯,金属檯面冷得像一张理性的脸。墙上掛着一块黑板:「今日主题:肉桂捲——时间会让甜味变得立体。」黑板角落,用粉笔写着一行小字:「失败也可食,请安心。」 我把袖口往上一捲,手掌按在温热的钢盆外侧,掌心的温度很快被金属带走,像心被一条冷线划过,随即又被屋里的蒸气抚平。程渝站在我右边,系着一条深蓝色围裙,打结打得像教科书里的插图;程蓝在左边,选了印着小草莓的粉色围裙,蝴蝶结歪得很可爱。 「酵母要先唤醒。」老师把一小袋颗粒倒进温水,「四十度,像猫的肚皮那样的温度。」 「猫的肚皮会伸手就打人。」程蓝小声说,眉眼弯弯的。 「我们家没有猫。」我提醒。 「那就想像一下你的麵团。」程渝把糖秤到精确的「12g」,秤盘上连一颗颗晶砂的影子都像被她排好队。「时间很重要。第一次醒发四十五分鐘,第二次三十分鐘。要耐心。」 「知道了,姊姊老师。」程蓝用手背把瀏海往上推,露出的额头很乾净。 我们三个分工:我负责「手混」,程渝盯时间、写小纸条,程蓝在旁边暖空气——她真的在暖空气,双手捧着钢盆外围「哈」气,说是要让麵团感到被爱。 温水、糖、酵母、奶油和麵粉在盆里相遇,最开始湿答答,像没睡醒的句子。手伸进去时,液体裹住指节,又慢慢退开,留下细细的黏意。揉到一半,麵粉的香味开始冒出来,是安静的香,没有张扬,像一段被好好说完的话。 「这样拉膜对吗?」我把麵团托起来,往外拉,半透明的薄膜在灯下亮了一下,像冬天窗上被呼气蒸雾过的那一角。 「再多一点点。」程渝凑过来,指尖轻碰我的手背,「你手温刚好,不要急着加粉。」 她靠得很近,洗手乳的橙香在我耳边停了一秒。我分不清是蒸气让脸热,还是她的声音让心热。 「我也要摸。」程蓝说得理直气壮,手从我的手背滑向麵团,掌心的温度比我高一点。她把麵团往桌上甩了一下,啪的一声,像把一点点压抑摔进檯面,麵团立刻服贴了。 「嘿,快看。」她指着麵团,「它有呼吸欸。」 确实有。小小的起伏,像猫打盹时肚皮的波纹。时间因此有了体积。 第一次醒发的四十五分鐘,我们把钢盆用湿布盖起来,放在烤箱旁边取暖。空档无所事事,却也不是什么都不做的空档。程渝拿出小笔记,刷刷刷写:第一次醒发14:32~15:17;第二次15:27~15:57;烘烤13分鐘;最后刷糖浆。 「你连刷糖浆也要写在表上?」我笑她。 「写下来比较安心。」她抬眼看我,「你知道的,写下来就不会弄丢。」 她说完,像是意会到什么,目光轻轻贴在我脸上停了两秒,随即移开。我知道她在想那块家里布告栏上的第七条。遇到外面的声音,先看彼此一眼。这里没有外人的声音,只有烤箱嗡嗡,和我们各自心里还没说完的小话。 程蓝把手机拿起来,对着盖着湿布的钢盆拍了一张。「纪录一下前后对比。等一下要发到『甜牙齿联盟』群组。」 「你什么时候又加入一个新群?」我忍不住笑。 「宋荼拉我的。她说甜的东西附近总是有故事。」她眨眼,「而且她说想吃。」 我刚想起宋荼,她就出现了。她的讯息浮在群组最上面:「我在楼下,带了黑咖啡。你们谁下来拿?」 「我一起。」程渝立刻合上笔记,过来把我围裙背后的绳子往上一拉,打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小心阶梯。」 楼道里还有潮味。宋荼靠在贩卖机旁,手里一袋纸杯,另一手晃着两小包巧克力。「补糖分用。请收下我的爱心赞助。」 「你这样说会被管理员阿姨误会。」我接过纸袋,忍不住笑。 她把目光从我脸上移到我身后的影子,露出曖昧的笑意:「今天的蝴蝶结打得特别好看欸。」 「……不要学会在每个名词前面加『特别』两个字。」我戳她臂膀。 「好啦好啦。等你们烤好叫我。我坐楼下写稿,闻香上去。」她给了我一个眨眼。 回到厨房,湿布掀开的一瞬间,有点像拆礼物。麵团像一座柔软的丘陵,比我离开前高了一圈。指腹按下去,凹痕慢慢回弹。时间真的动了手。 抹上肉桂馅、糖和奶油,卷起、切段。每一刀都要稳,刀面擦过檯面时有一种安静的摩擦声,像铅笔在纸上画直线。程蓝忍不住在一个小圆捲上用小指头戳了个心形。「给你。」 「会开裂。」程渝皱眉,语气却不硬,「烤出来你要负责吃那个。」 「求之不得。」她笑得像真的提前偷吃了一口糖。 第二次醒发短一些。烤盘进烤箱前,我们互相看了一眼,这动作几乎已经成了肌肉记忆——不是在确认权威,而是在说:我知道你在这里。 我转动计时器,黑色的「13」像一个被圈起来的小洞。烤箱里很快亮起橙色的灯,麵团在透明门后慢慢鼓起,表面从生麵粉的白变成奶油的金。肉桂味先从裂缝里冒出来,很轻;再来是糖遇热的焦香,稍微厚一点;最后,奶油里的咸味渗出轮廓,让前面两种香都有了骨头。 「那个位置太快上色了。」程渝盯着左上角,「要不要转盘。」 我伸手要开门,她用目光把我的手按住。我对上她的眼睛,想起第七条——先看彼此一眼。于是我停下。程蓝绕过我们,用厚手套轻轻把烤盘抽出一点,转了四十五度,推回去。动作稳,像她在操场上转弯的步伐。 「三分鐘。」她报时,我们都笑了。 计时器响起的一瞬间,宋荼像接到暗号一样出现在门口,手里高举着她的纸杯,大喊小声:「甜点女巫们!」 烤箱门打开,热气一股脑涌出来,镜片一下子起雾。我们四个人对着那盘金黄默默地「喔」了一声。肉桂捲在光里亮着,边缘微微焦,像刻意多留的一笔力道。 刷上糖浆,表面立刻起了亮。程蓝忍不住用手指头沾了一点,尝了,眼睛眯起:「是幸福的黏。」 「别在作品上面留指纹。」程渝假装严肃,目光却弯弯的。 我们把肉桂捲搬到窗边散热。玻璃外的云已经被风梳开一把缝,天色由灰转蓝。宋荼坐在窗台,拿着相机在我们之间移动,按快门的声音轻轻的,像在替某段安静作註解。 第一口总是最危险。热气还在,糖浆黏着嘴角。肉桂的辛香先撞上舌尖,接着是奶油的柔软慢慢铺开。咀嚼时,齿缝里全是麵团的弹性,像拥抱被按下了慢动作。 「好吃。」我说得简单,因为多的形容会把此刻弄破。 「好吃。」程渝点头,眼里亮得像刚擦过的玻璃。 「超好吃。」程蓝把最后两个字拉长,脸颊鼓鼓的,像小动物偷偷把冬天藏在腮帮子里。 宋荼没说话,先拍,再吃。她吃完,把下巴靠在手背上,歪头看我们:「你们刚刚那个互看一眼的默契,很好看。」 我笑,不回答。她又补了一句:「发酵这件事,跟关係一样吧。很想掀布看,但最好忍住。时间会把简单的东西做出层次。」 「你说得像有谈恋爱。」程蓝起鬨。 「我谈的恋爱,是跟稿件吵架。」她鬼脸,伸手又去拿一个,「这个我带走喔,楼下女警准备抄我家那份儿报了。」 收拾 的时候,檯面被麵粉涂了一层白。我用刮板把它们推成一小堆,像把无法说清楚的心事收成一个可以丢弃的形状。有人在洗盆,有人在擦烤盘。水声、布声、脚步声落在一起,不喧闹,却让人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 出门时,雨真的停了。活动中心前的小树叶背面还掛着圆圆的水珠,像不愿掉下来的小珍珠。风带着冷意,甜味在口腔里还没散。程渝把围巾绕到我脖子上,多绕了一圈,打了一个不那么工整的结,像她心里那点偶尔会乱起来的柔软。 「回家后,布告栏要不要写第八条?」她忽然说。 「烤箱响之前,不要打开。」她看着我,笑意在眼底化开,「括号:不只烤箱。」 我怔了一秒,很快点头:「好。」 程蓝两手插在围裙口袋里,吹了一声长长的口哨:「那第八条之一写:烤好之后,要记得分享。」 她说完,朝我伸手。我下意识伸出手,像是接一个习惯了的暗号。她把我的手握住,十指交扣,掌心还残留着麵糰的淡淡温度。 我们三个并肩往捷运站走。路边的麵包店刚把一盘可颂端上架,油光在灯下发亮。我忽然想到老师黑板上的那句话:时间会让甜味变得立体。 是啊。时间让我们知道什么时候该看彼此一眼,什么时候该忍住掀布,什么时候可以加一点糖,什么时候该关火。也许这就是「一个家」在日常里缓慢、持续的发酵。 等到有一天,我们把自己的配方写好,也许会发现——原来关键不在比例,而在看火的姿势;不在秒数,而在被谁握着手等那个「叮」的一声。 番外篇二|烘衣机前的风 番外篇二|烘衣机前的风 家里的洗衣机在今晚退休了。不是那种轰然断气的戏剧性,而是啟动键亮了一下,发出一声很礼貌的「嗶——」,然后就像没这回事。水龙头照流,桶内纹风不动,还在保固期之外,恰好卡在「修也不是、丢也不是」的尷尬年纪。 于是我们提着两大袋衣物,鑽进街口那间二十四小时自助洗衣店。玻璃门推开,暖气和洗剂味一起铺上来,像一块刚烘好的毛巾。墙上贴着几张标语:「请先检查口袋」、「请勿将宠物放进机器」、「禁止使用工业用油污」。最下面那行,用红笔手写:衣服要在温暖时折。 「说得很对。」程渝看了一眼,点头的样子像替标语打了个勾。 我把围巾往上拉,暖一暖被风冻到发胀的鼻尖。窗外的秋夜像被拧乾的蓝,冷到深处去了。店里一排排银白色圆窗,像停靠的月亮,发出安静的嗡鸣。角落坐着个打盹的大叔,手还掛着一个洗衣袋;另外一边有个老太太在摺方巾,边摺边哼一段没有歌词的小调。 「浅色、深色分开。」程渝把袋子打开,摆出她拿手的战术图。「毛衣独立,牛仔裤另外一台。袜子放洗衣网。」 「那熊呢?」程蓝从袋底掏出一隻被抱到变扁的布偶熊,眼神无辜,「牠也需要洗礼。」 「熊要放枕套里才行,避免眼睛脱落。」程渝说话不眨眼,像把sop从心里的抽屉拉了出来。 我把枕套递过去,偷看熊被塞进去,只露出一颗耳朵,像在跟这间洗衣店打招呼。投币口吞掉一枚枚十块,一阵银色的「叮啷」之后,水注进圆窗,洗剂如云散开。机器转动,泡沫像一场迷你暴风雪,开始在玻璃后面打旋。 「这格贴个时间。」程渝撕下便条,写:19:42—洗程,贴在圆窗角上。她的字乾净得像新熨好的衬衫。 「你真的很爱写时间。」我笑她。 「写下来比较安心。」她低头贴好,又抬眼看我一下。那个眼神我认得——我们家的布告栏第七条:遇到外面的声音,先看彼此一眼。这里没有外人的声音,只有机械的水声和各自心里还没说完的话,但她还是看了我一下,就像在说:我知道你在。 「口袋先清。」程蓝把外套翻过来,一个一个掏。掉出一张公交卡的收据、两颗被压扁的牛奶糖、几颗石头。「这是河堤的。」她捧在掌心,「跑步时捡的。」 「你哪天会把整条河堤带回家。」我接过一颗,圆得刚好塞在虎口间。 程渝清她自己的口袋,掏出一张压得很平的拍立得。照片边缘被磨出毛边,画面有点过曝:两个小女孩站在刚剪完头发的店门口,其中一个叉着腰,另一个歪着头,笑成一朵皱巴巴的小花。 她看了一秒,没有笑,像在对一个只存在于一个地方的时间打招呼。然后,她把照片放回口袋,像把一个季节折好。她看向旋转的机器说:「不是想起来或想不起来的问题。有些东西,要被洗乾净再放回去,会比较好。」 我没说话,伸手勾了勾她的指尖。我懂她的句子里那些没讲完的逗点。 机器转到一半,门铃叮噹了一声。宋荼用肩膀把门顶着,手里拎着一袋热饮,头发被外头的风撩成一小撮一小撮的。「寒流要来的样子。」她把纸杯一字排开,「黑咖啡两杯、热可可两杯。我不知道你们今晚走咖啡线还是糖线。」 「糖线。」程蓝毫不犹豫。 「那我咖啡,」程渝接杯,「等一下烘乾时比较醒。」 宋荼把包包放在椅子上,盯着其中一台机器:「你们那格有一隻红袜跳进去了。」 我们三个一起贴上玻璃。泡沫后面,一抹鲜红真的在白衣堆里打滚。 「糟糕,色移!」我脑中立刻出现一个连环的惨状字样。 「冷静。」宋荼从包里抽出一叠像护身符的白纸,「色吸附纸——採访时流动洗衣的叔叔送我的,说是『媒体特别包』。」 「你口袋里到底装了什么世界。」我接过,趁机器暂停注水那一秒拉开抽屉,把纸塞进去。像递一张停战协议给泡沫里的小世界。 三分鐘后,红色不再张牙舞爪,老实地黏在吸附纸上。大家一起松了口气。 「你救了一锅白色。」程渝向宋荼点头致谢。 「我救的不是白色,是某人的最爱居家服的尊严。」宋荼眨眼,「我可不想看见某人明天穿一套粉红睡衣走出房间。」 「你是说我吗?」程蓝装作生气,抱紧那隻在枕套里的熊,「我穿粉红会很可爱。」 「你穿什么都可爱。」我说了真心话。 她的耳尖立刻红了一点,接着假装咳嗽把话吞回去。 洗程结束,烘衣机接力。硬币像小船一样滑进投币口,烘衣机的热风一开,秋夜在玻璃后面被烘成了春天。衣物在里头轻轻翻动,像一场小规模的云海。玻璃起雾又被风擦乾,一次一次像有人从里面对我们打招呼。 老太太把一叠摺好的方巾放进袋子前,朝我们走过来。她看了一眼我们桌上的散兵游勇,似乎忍不住,用很标准的老师口吻示范:「方巾三摺,边对边,角对角。手要平,心也会跟着平。」 我们三个在她身后排成一列学,简直像小学重修家政课。老太太点点头,像在自己的签到表上又打了一个勾,提着袋子走了。 「手要平,心也会跟着平。」程渝轻声念了一遍,看我一眼,笑意落在眼底。 「烘乾还有八分鐘。」宋荼看了看机器上的数字,扭开一罐可可,喝一口,「你们最近的布告栏第八条写了什么?」 「烤箱响之前不要打开。」我说,「括号:不只烤箱。」 「那第九条呢?」她问。 「还没决定。」我看着玻璃里那一圈一圈的风,忽然有了答案。「可能是『口袋先清,话先说清。把要留下的留在身边,把要洗掉的交给时间和风。』」 宋荼举杯:「我同意。补充条文:在口袋里养的石头,过期要丢。」 「我抗议。」程蓝立刻把掌心的小石头收回口袋,「这些是纪念品。」 「留一颗就好。」程渝退让一步,像把尺度在心里调好,「其馀的一起拍照存档。」 「姊姊好狡猾。」程蓝嘟嘴,却也笑了。 烘衣机「叮」一声,热风停下。打开门那一下,蒸汽把眼镜整片推成乳白色。热气里有洗剂的松针味、衣物本身的棉味,还有我们今天这些对话的纤维,像看不见的线被暖了一遍。 我们把衣服一件件接出来,趁热,像接球。毛衣翻面,牛仔裤对齐线,t 恤从下摆往上捲,再从肩线往下折,每一套完成的形状都像某种生活里的决定:不是摺叠逃避,而是把它收好,等下一次用到。 「熊救回来了。」程蓝从枕套里把熊倒出来,熊的耳朵洗得乾乾净净,毛糙糙的,眼睛还在。她把熊贴在脸上蹭一下,满足得像在冬天摸到第一块暖暖包。 宋荼拿相机,对着我们的手按了几张快门。她没有对准谁的脸,而是对准我们四双手在桌面上移动的节奏。她说:「有些画面不需要脸,就知道是谁。」 结帐时,投币机里掉出一枚没收乾净的十块,叮的一声滚到我鞋边。我捡起来,擦一擦,塞进投币机旁边的小罐子。旁边贴着一张便利贴:「故障基金」。 「贴心的店。」程渝说。 「像我们的家。」我接着说。 回家的路上,风比来时小,路灯把我们三个的影子拉长,拉得像刚洗完风乾的丝带。我们各提一袋衣物,袋里的热从布料渗出来,像一个可以携带的春天在掌心呼吸。 到家,玄关灯一开,熟悉的鞋子们在地垫边排队。程渝把袋子放下,去撕布告栏上一角的空白。她的字依旧乾净: 第九条:口袋先清,话先说清。 要留下的留在身边,要洗掉的交给时间和风。 她写完,回头看我。我点头,像给某个还没来得及命名的感觉按下了「存档」。 窗外的夜把脸探进来一下,又被我们袋子里那股暖暖的棉味推了回去。厨房桌上还留着上回做肉桂捲时的那张时间表,角落轻轻捲起。我忽然觉得,原来生活就是一台一台轮替的机器:有时是揉麵团,有时是看泡沫,有时是把边角对齐。关键不在配方,而是在谁陪你守着那一圈风,等它「叮」的一声。 番外篇三|照片要在温暖时装框 番外篇三|照片要在温暖时装框 清晨的雨刚歇,空气像被人小心冲洗过,味道里有一点铁、一点叶脉的绿。走出巷口,招牌边缘还掛着几颗圆圆的水珠。今天要做一件看起来很小、其实很重要的事——去把我们三个人的照片拍下来,洗出来,装进框里,掛起来。 「等会儿如果店里老闆要我们做夸张表情,请记得维持基本仪态。」程渝抬手看表,像在确认一场考试的入场时间。 「放心啦姊姊,我只会做一点点夸张。」程蓝一边说,一边把前几天在洗衣店拯救回来的布偶熊塞进背包,露出半颗耳朵。 宋荼提着相机,在我们前面倒退走,笑得像一个专业的麻烦製造者:「我负责侧拍。你们负责活着。」 穿过商店街,转角那间老照相馆还在——木框的玻璃门、被阳光漂白的样品照、靠墙一排金边相框。玻璃上用白漆写着几句话:「请先整理衣领」「眼睛要看着喜欢的人」「照片要在温暖时装框」。 最后一句看起来像从另一个时代漂过来的提醒,却让心忽然安定。 「衣领。」程渝用指腹替我把衬衫领口压平,指尖带着洗剂的松针味。 「瀏海。」程蓝捏着我的刘海往旁边一抚,静电乖乖躺下。 我也帮她们一人拍了一下灰、拉直一条线。我们三个像彼此的镜子,把小褶皱一点点摊平。 老闆是一位发丝银白的阿姨,动作乾脆,声音不大:「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好,抬头。看彼此。」 快门按下的那几次,我们真的照做了。不是看镜头,是看彼此。笑意像从眼底溶出来,沿着脸颊流到嘴角。宋荼在旁边咔擦咔擦,抓住我们互相整理的那些缝隙:鞋带绑了一半、外套半拉的拉鍊、指尖不小心勾住指尖。 胶片要等。冲洗的半小时,我们走到河堤。风还凉,摊贩把烤地瓜从纸袋递出来,热气沿着指节往上爬。程蓝用地瓜皮在地上画了一条弧,说是今天的影子边界;程渝把早上读到的一段句子念给我听:「手要平,心才会平。」不知不觉,那位洗衣店老太太的声音也被抄进了我们的生活。 「你们有想过照片要放哪吗?」我问。 「玄关布告栏旁。」程渝回。「第九条下面留了空白,本来就是为了这个。」 第九条昨晚才补上:「口袋先清,话先说清。要留下的留在身边,要洗掉的交给时间和风。」 那是我们在烘衣店想好的。像一枚不显眼、却能把门稳住的门栓。 回到照相馆,照片已经晾乾。第一张是端端正正的三人合照,我在中间,两隻手各被握住;第二张是我们笑到压不住肩膀的样子,眼角全是褶子;第三张,阿姨把快门按早了半秒,正好拍到我们彼此看彼此的那一下——没防备、没姿势,只有靠近。 「哪一张要放大?」阿姨问。 「第三张。」我们几乎同时。 相框的尺寸挑好,木纹是温的。背板翻开之前,阿姨递来三支笔:「背面可以写话。」 我们站在柜台前一字排开,各自俯身。墨水声是很轻的沙沙。 程渝写:「看你们时,请用真正的名字。」 程蓝写:「请叫我海蓝色,风来时会亮。」(她写完自己笑了起来) 我写:「请在这里记住今天的呼吸。」 把背板按回去的时候,木片与木片磨过的声音,像把一个季节锁进抽屉。 「等一下还有一个仪式。」程渝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布袋。里面三把钥匙,形状相同,缎带不同:茶色、海蓝、月白。 「房子的副钥匙?」我挑眉。 「家的钥匙。」她把茶色那把递给我,海蓝那把递给程蓝,月白自己留着。「不是象徵,我是认真的。从今天起,任何一个人回不了家,都可以用这把钥匙把我们的灯打开。」 金属落进掌心那一下微凉,像一滴新雨。握紧的瞬间,又被手心的热慢慢暖回来。 「我也有要交的东西。」程蓝把背包拉鍊拉开,掏出一串小小的扣环,掛着一颗洗得发亮的河堤石头。「这是我的门牌号码。你们看到它,就知道我是那个容易把全世界塞进口袋的人。」 宋荼在旁边笑,帮我们拍下每一个交换的手势。她没有说祝福那种太重的词,只说:「我帮你们把今天备份。」 回家把相框掛上墙时,玄关一时显得明亮了好几度。照片旁边,布告栏空白的那行终于有了字。程渝提笔,停了一秒,看向我。我点头。她写下: 第十条:照片要在温暖时装框, 写完,她把笔帽盖回去,卡嗒一声,很小,却像一段乐曲的收尾。 晚上煮了简单的汤麵。蒸汽在餐桌上打起一层轻雾,勺子碰碗沿的声音有规律地响。吃到一半,门口传来细细的金属声——我们新钥匙第一次在门板上试音。那声音乾净,像一条刚晾好的白毛巾。 刷牙前我去玄关站了一会儿。灯光从鞋柜边缘溢过来,照到相框玻璃上,映出我们三个的影。照片里的我们正看着彼此,像在确认:你在,我在。 春夏秋冬,别人说它们理所当然地轮替。我知道也有夏夏冬冬的年份,有时热得喘不过气,有时冷得说不出话。但把衣服趁暖摺好,把照片趁暖装框,把要说的喜欢在当下说完,四季就会在家门内外,有了我们自己的秩序。 出房间前,我把钥匙掛在门边的小鉤上。它轻轻一响,像在点名:到。 我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不是因为不放心,而是因为安心。 也许之后还会有第十一条、第十二条,但此刻不必急。此刻,好。 彩蛋|第零条 半夜被一声细细的「叮」吵醒——门边掛鉤上三把钥匙轻碰了一下,像做了同一个梦。起身去倒水,路过玄关时,发现相框歪得很可爱,像在偷笑。 我踮脚去扶正,背板却松了一点。手指顺势一扣,木片轻轻弹开——里面多了一张小小的拍立得。 不是我们选的那张,是那天照相馆阿姨按早半秒的「失败照」:我在笑到皱成一朵,程渝正要伸手替我抚平衣领,程蓝抱着布偶熊,把脸藏在半个笑里。画面糊了点,像谁把呼吸也一起拍进去。 拍立得背面有字,钢笔墨水晕成一圈月白—— 宋荼写的:「第零条:在按下快门之前,先把彼此放进心里。」 旁边还画了三把钥匙,註记:「叮一下就好,不必太用力。」 我忍不住笑出声,把小照片塞回大相框背后,让它像一个只有我们知道的垫片。又把框扶得端端正正,玻璃上映出三个小光点,像我们的影子缩成的三颗星。 回房前,在布告栏第十条下面空了一格,写上细细一行: 0.5条:可以糊,可以歪,可以重拍。 隔天早晨,程蓝先看到那行小字,眼睛亮得像洗过的河石:「好耶,又多一条。」 程渝端着热好的牛奶,低头读完,点点头:「那就记在心里,叮一下就好。」 钥匙又在门边轻轻碰了一声,像是点名——到。 照片在温暖里安稳地待着,我们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