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诛己之人的确是个好彩头。只可惜了,遗圣千古,犹有余芳。”
    柳宁铳和悬着的木头剑,没往前走,也没往后退。见着剑盟弟子消失在桃云深处,随口念了一句。
    纪十年刚刚才摸到一星半点的线索被瘦削修士的话搅散打碎,他有些耐不住气,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柳宁铳答非所问:“剑盟有三罪,一罪可昭众,一罪可示人,一罪可告己。纪十年,你知道为什么吗?”
    纪十年被他牵牛似的引了一路,好脾气彻底破罐破摔,硬邦邦道:“我是蠢货。不知道。”
    柳宁铳自顾自道:“别这么防备我嘛!昭众之罪,是为大恶;示人之罪,是予转圜;告己之罪,是为天不知地不知。剑盟如江上明月,坏就坏在太好,不知道正是小恶水滴石穿,才得大罪。”
    “我曾经以为自己是朔望下江,映明月有穷,天地众生。但纪十年,你有的,我比不上,或许上天格外怜悯变数,才给你这一江之心,静待春水东流,秋去秋来。”
    他哈哈大笑,笑声震林,桃如雨下,惊鸟迭起,隐约的哭腔和金戈声都被淹没,“你给的棋局,我入了又有何不可!”
    “柳宁铳你疯了!”桃林左边传来熟悉的唾骂,是云游方。
    “我可没疯,心有开悟,随便笑笑而已。抢个彩头都抢不好,还在这和我对骂?”
    “我草你祖宗……”
    西边的骂声戛然而止,柳宁铳看向纪十年,那张比女子还好看的脸上笑容满面。
    他忽然轻道:“纪十年,给我造一把剑吧。”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纪十年站在桃雨淋漓的树影里,他本该对这个被满林子树木衬得鬼魅非常的人说不。他炼器才受点拨,尚且还不知道把流转的思绪运用道物品上的后续步骤,不知道柳宁铳这一堆胡言乱语所求为何……
    桃雨扑落鼻头,树海高处,有一座金殿隐隐现形。纪十年眨了眨眼,再次看去,那东西又从眼睛中眨眼一下溜走了。
    纪十年再一次看清了柳宁铳,就像幽川门庭开路那次一样。
    纪十年道:“好。”
    “真好,真好。”柳宁铳提起那把木剑,握住剑鞘,“其实我见你第一面,就很羡慕。”
    狂风乱卷,桃林里香如酿蜜。纪十年莫名其妙,“羡慕什么?”
    柳宁铳道:“羡慕你不用拿剑,羡慕你做棋子还能淡然处之,羡慕你……”
    他没有说完,脸上却绽放出一笑。
    这一次,不是鬼魅魍魉,不是皮肉腐烂,他笑得像是寻常剑客,恣意饮酒,仰天大笑,“羡慕你提前看到往后能够劈天破地的一剑。”
    桃树种成的粉云海上,有金芒似漪浮动,有音忽远忽近,缈若仙音。
    仙音荡过桃林,却浩瀚气势吞虎,霸道且不讲情理地推翻一片林海泱泱,桃雨不现,有些修士的影子如星从中蹦出。
    风乱卷,势横冲,纪十年险些睁不开眼睛,但双腿还能站立,他眯着眼睛看着那些突兀出现的修士,他们神色慌乱,身上或多或少都有些狼狈,并不像埋伏许久,更像是那群剑盟修士。
    纪十年缓缓道:“这场寿宴……不,岛上无宅,桃林无宅,这与其说是寿宴,不如说一场围猎。”
    柳宁铳没有回答少年的问题,他眼睛弯弯,像是在说聪明。
    纪十年了然,四下桃雨如常,他道:“那我现在能不能站着,是不是也靠你。”
    柳宁铳道:“你不想站的话,我也靠不住。”
    纪十年发自真心道:“你有道理,我说不过你。”
    “说过我干嘛,我就是一个剑客,你要服气也是说我打不过你,这样听着好听。”柳宁铳忍俊不禁,“你知道云游方想要的彩头是什么吗?”
    纪十年想了想,轻轻摇头,道:“我觉得他好像什么都想要,也什么不想要。”
    心里那句“你也一样”,纪十年没说出来。
    “哈哈,那就让他告诉你吧。”
    桃花林里,气息迟滞了起来,那迟滞是肉眼可见的,桃雨浮在空中,整方小岛的时间都像被孩童刻意拨缓了速度。
    柳宁铳说话速度快了起来,“人啊,总是在要耍帅时,才会意识到少那么两个看客,比如一个骑马佩刀的心上人,比如一个青衫白扇的朋友,比如一个举酒相送的老师……”
    “啊,我忘了,老师死了。”柳宁铳自嘲笑道,“他总说我出剑太过钢锐,并非用剑,而是受剑所控,势不可挡。可我现在已经不觉得这是缺点了。剑太锐利,出之必伤,这分明是多么风流不羁的判词!”
    柳宁铳一弹铜钱木剑,无金戈之声,只是这里缺一个口,那里裂一块缝,似乎配不上桃花。
    然后,剑客抬剑指天,“怎么,这里只准桃花庄庄主大笑,这么小气?”
    纪十年薅下被风吹乱的头发,也抬头望去。
    一座高足十丈的金玉阁楼骤然显于桃林上方,四座承道境修士法相抬起,宝相庄严,恍若仙迹。楼阁上方,一位画抹出来的女子斜倚在榻上,悠悠地看着她的指甲。
    女子开口,声音不大,却荡过众人耳边,“我过寿宴,宾客笑得比我还开心,那还算什么寿星?”
    她身侧站了一位胡须皆白的修士,威严无比的附和道:“萧家女婿,桃庄寿宴,大礼已备,只待众人抢夺,何故耍小儿脾气,坏了吉兆。”
    柳宁铳转剑一折,漫不经心,“老前辈,你的道理,我不喜欢。”
    女子面色微变,白胡老头立刻道:“大胆,我家主人多年来观礼悟心,从无人逾矩……”
    “我说了,我不喜欢。”
    散发箭袖的剑客拿着一把破木剑,脚下踩着的土地随着他说话裂开道道裂缝,裸露出细长带须的树根,但树根出现,就消散无踪。
    他一跃千里临空。
    白胡老头怒吼一声,再道:“大胆!”
    一步之踏,白胡老头身上金光大盛,生道气势不再掩盖,楼阁下四法相飘出,环他身侧,如锦上添花,一拳出!
    《弑天仙》中,生为生生不息,凭天地锻体,千锤百炼,筋骨如铁,说身体是真正自己练出的器也不为过,同八道之中“缘”道一样稀少,各类武职中“炼器师”一样珍贵。现在还是婴儿的男主曾经,不对,应该说未来就遇到过一个生道修士,铜墙铁骨难破,差点一拳锤破男主天灵盖,成为男主修行路上一道坎,若不是之后萧疏以下作手段,怕是难胜。
    那位男主未来会遇到的生道,是醒道四阶。
    而现在,空气中桃花烂漫,白胡修士一拳几乎带动整个天地,正是其一道追求的,返璞归真,与天地生生不息的极致。
    这老头至少自在境起步!
    柳宁铳一剑刺下。
    剑出之刻,桃花在空中飞速飞旋,一根铜钱木做的剑,在天地间发出剑的嗡鸣。
    一招而已,木剑对上坚硬的拳头,却是把老头轰飞,撞破上金玉制作的墙,势头不绝——
    “砰”的一声。
    桃林中烟尘滚滚,老者陷入土里,沟壑纵横的脸上,却仍旧是蠢蠢欲动。
    生道修士身上没有损伤,让人一看便知他这么一下来,并非狼狈,而是借助阻碍化去势头,伤不了,自然要战个痛快。
    他脸上的表情没有维持半刻。
    一剑一退,本是两个高手间的对峙,一个来回,可天上剑客的剑甚至没动,刺破长空,震碎气势,脸上笑如桃李。
    老头就像是一剑破空时被误伤的蝼蚁,不说一招,甚至连半招都未接住。
    女子作为生道修士主人,修为比起仆从只好不差,但是那剑实在是太快,快到老者被轰入土里,柳宁铳已然到了她面前。
    一剑斩破画皮,四法相倏然而逝。
    剑客手上,那把没有鞘的木剑崩落,碎做好几片。
    老者眼睛猩红,面目狰狞道,“柳宁铳,你胆敢,你胆敢……”
    “其道甚微而易,其意甚幽而深……内动外静,后发先至。”
    柳宁铳又吟起来,他低俯岛屿,要笑不笑,“我劝你不要动,现在没了剑,打起来之后,我可说不准你是死是活。”
    西侧传来一声赞声,“你居然出手了,老头,我劝你听一听,这位只是毁了你家主人千年观心之悟,没连带着给整座桃花庄迁坟就很好了。”
    纪十年看不见人,却也知道这是云游方。
    柳宁铳应和道:“是这个道理。”
    白须老者一愣,他面色紫红翻涌,却最终还是一拱手,“是老朽不识好歹,还请大人饶命。”
    “行,你快滚吧,你主子的东西,我没兴趣要,现在借用一会就还。”
    白须老者离去,他步伐不停,可不知为何,离他最近的纪十年,竟看出蹒跚之意。
    “对了,你上来。”
    剑客似乎是想起什么,伸手一勾,纪十年就被一股无形之力也带上了金玉阁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