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点迟滞的时间被推正,海风涌入,岛上桃花狂乱,却又很快复归平静,金玉阁楼的光华大减,柳宁铳站在台上,四周是毁坏坍塌的碎玉金石,锦绣榻上画皮溢血,眼睛微睁,脸上还带着来不及收回的笑意,但是,她也没有张口的机会了。
    柳宁铳伸手按剑,但手伸到一半,大概是想到了木剑已毁,强行转换方向按在纪十年肩上,认真道:“喂,你要记得给我一把剑。”
    纪十年很想说我可以后悔吗或者我造出的剑可能有点配不上你。
    但是柳宁铳又笑了起来,“答应的事,心有江流之人,可不当折返。”
    纪十年搓搓手,觉得手指没那么僵硬了,“我努力。”
    柳宁铳却不乐意了,“不要努力。努力练出天下最好的剑,我要等几年,逝者如斯夫,这样吧,你练出的第一把剑就送给我。”
    他笑眯眯的,愉快道:“就当是回礼了。只要你炼的,就算是乱葬岗上槐树削下来泡以冤死人血混合诡物的剑,我也要。”
    纪十年道:“你想要我也没办法吧!”
    他终于忍不住问:“柳宁铳,你对礼物的定义,是不是有点不对?”
    前有毁天灭地的乳牙,后有能克死满门的槐枝,如果柳宁铳每天送的都是这种礼物,当他的朋友,实在是需要很耐活啊……
    柳宁铳不以为意,道“嗯?有什么不对,这种礼物不是很惊喜吗?死了那就是天道不眷顾咯。”
    “其实你也应该死的。”剑客拍拍衣上的尘土,掰着指头数,“不过呢,我出手了,一剑救了一个你,斩去了一个一千年或者更久的期望,满打满算,我很亏啊。”
    纪十年抿了抿唇,“谢谢你,我会偿还你的。”
    他站在台上,这里视线一览无余,粉露接碧海,他们登岛的方向,老头仍旧拿着酒葫芦,他似乎也在抬眼望这边。桃林东倒西歪,里头分不清是修士还是彩头,而西边也一样,只有一位青衣白扇的书生,一左一右地搀扶着一对中年人,他们头歪向一旁,而书生扬面,隔着桃林对他们笑。
    柳宁铳道,“不用啦,我还欠你一句话呢,怎么你先客气起来了。”
    纪十年想了想这一路走来,确认自己没错漏掉什么,拧眉看他,道:“你欠我什么话?”
    “你猜?”
    纪十年:“我能猜到你的心思就有鬼了!”
    凡人少年看着横死的画皮,试图在脑内评出事情的全貌,“那你说我为什么要死,我什么时候得罪这位桃花庄庄主了?”
    柳宁铳半真半假道:“大概是她看你不爽吧。”
    “对了,”他指向画皮,“这里有一份机缘,你是要还是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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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就这个群像爽,限制视角能写的东西不多,但是真的太爽了,一把好剑,送给大家!
    第93章 江照明月和此人5
    白送上来的机缘, 哪有不要的道理。少年本想点头,但想到腰上揣的乳牙,纪十年道:“这是礼物吗?”
    柳宁铳摇了摇头,“你放心好了, 这份机缘不好不坏, 你不要的话, 我就把它还给桃花庄庄主好了。”
    纪十年拍了自己一下,很痛,画皮仍然躺在塌上。他眨了眨眼, 道:“庄主不是被你砍死了吗, 你去哪还?”
    “谁说她死了?”
    “虽然说以我的剑法她在这也是一个死字, 但是这些苦心谋算的老东西, 都是一个德行, 狡兔三窟。你看到的只是她画皮一副分神于此, 水滴石穿, 一千年寿宴上观心, 忘了说,当修为达到某个极致, 修士们便会尝试从人间百态中得到感悟,称为观心,而人间百态中,又以生离死别, 搏命之争‘收成’最好, 因此现在这副皮囊之中,约莫蕴含了她五百年甚至更久的收成,剩下的一半,大概就是受累于我的剑气, 能留多少,我不确定。”
    高悬天空的金玉阁楼,突然吹来一阵桃花,震出簌簌之声,急速接近两人。
    柳宁铳不以为意,随手挥散了桃花。他眯了眯眼睛,目光像是透过画皮,把某处看出实质,“不要动气嘛,我随便说说,还是说前辈记吃不记打。”
    纪十年扯了扯嘴角,看桃花纷飞溃散,“她现在在看着我们?”
    柳宁铳一挑眉,“你不想让她看?”
    话音刚落,他“咦”了一声,“怎么跑了,我还想托它们把机缘还回去,我腿脚不便,庄主你可不要后悔……”
    桃花消散无形,柳宁铳转向纪十年笑道:“真跑了,这下好了,你要是不要这份机缘的话,我就只能把它抛进东海,等下一个有缘人了。”
    纪十年道:“这下面有那么多人呢,你为什么只给我?”
    “我不是说过原因吗?”
    说过,放在一句话里,一般都是过去的事情。作为才认识不到半天的人,纪十年本该沉思片刻,想起一两句关键的话语,可无奈的是柳宁铳放在这个本该里,他回想起来,只觉对方话语如同滔滔江水,一去不回。
    于是纪十年真诚道:“你说的太多,能不能提示一下?”
    谁料柳宁铳根本没把他的真诚放在心上,提起画皮,几步就走到台上边缘,“嗯,那你说我选哪一块抛下去角度比较好。”
    剑客那一剑刺破一方小天地,岛上的人早早就注意到他们的动静,此刻看着高台箭袖散发的修士,身上本已萎靡的气势都腾飞如火,在纪十年眼前燎成一片火海般的气势。
    气势虽纯,可迫于柳宁铳,那气势中更有匍匐于地,蠢蠢欲动的隐忍之态。
    纪十年走到柳宁铳旁边,“那,我要得到这个机缘,该怎么做?”
    柳宁铳脸上流露出满意之色,那只画皮在他手上没撑过三刻就回了锦绣塌。他站在锦绣塌前,眉目又恢复了沉如静水之态,“走上前一步,闭上眼就好。”
    金玉阁下蠢蠢欲动的火龙死了气。
    金玉阁上凡人少年依言行之。
    几步的距离,纪十年感到自己的魂魄轻如炊烟,不过下一秒,他眼皮就变成透明的一样。
    绿树,蓝天,以及一截木栅栏。
    木栅栏旁边,有个拿着酒葫芦的中年男人,木栅栏崭新,一个穿金带银的小孩坐在粗粗的圆木上。
    小孩荡着脚,她张口,声音软软,“余叔叔,这些桃花什么时候能开啊?”
    中年男人倚在她旁边五尺之外,木栅栏巍然不动,“等到小姐登上大自在境,能够拥有斩杀一方四炁主的实力就行。”
    小女孩拧起眉毛,小脸皱成一团,“可是我都承道境了,到大自在境也就一年的时间,这里面连个花苞也没有,余叔叔你不会和父亲一起骗我吧!”
    连破两境,在女孩口中就像是吃饭喝水一般,简单的令人羡慕。
    被成为余叔叔的中年男人晃了晃酒葫芦,“怎么会?我余常从不骗小姐,要是一年后这里没有劈天盖地的桃花,我就多喝点酒,多种点桃!”
    女孩大喜,她从木栅栏上猛得蹦下来,“余叔叔最好啦,那你记得要挑好材料,最好是承道境起步,不然种出来的桃花一点不好看!”
    纪十年站在他们一步之外,孩子与男人好像没看见他。见状,纪十年踏出一步,伸出手去,“小心。”
    他没什么歹念,那木栅栏对于孩子来说很高,高到大概顶两个她,纪十年只是想接住女孩,一尽微薄之力。
    然,先于他手的,一手抄住孩子膝盖,中年男子一步踏至孩子面前,接住了她。
    “一言为定。”
    余常笑眯眯的,他双手环抱,酒葫芦塞在胸口,孩子紧紧揽住他的脖子,埋在葫芦上,也和男子一起笑了起来。
    一步之距,天地变化,纪十年踏入了金玉阁楼高台。
    金玉阁楼完整无暇,四角无法相,一位玄衣修士站在锦绣榻前,以一方浓稠墨染的笔勾勒着女子的容颜。
    远山眉,横波眼。
    玄衣修士“点睛”之举,那女子立刻活了起来,画皮身体在榻上舒展,风光无限。
    纪十年此前不敢细看,如今女子动作大开大合,他低眉垂目,更是无心其媚态横呈,心道:原来是桃花庄庄主的记忆。
    庄主伸完了懒腰,就从榻上跳下去,把自己浑身上下摸了个遍,“好神奇,父亲,我以后会长成这样吗?”
    玄衣修士笑道:“对啊,我的女儿,可是中霄第一美人。”
    说着,他又苦恼起来,道:“真不知道以后会是哪个人得了繁繁的芳心,要不是爹看不到,定要把那小子挫骨扬灰!”
    庄主单繁撇了撇嘴,“好烦啊,爹爹你不要说了,也别乱算,要不是你把自己算的反噬到寿限一年,这金玉阁也不会这么潦草,根本配不上余叔叔种的桃花林!”
    画皮说着,气冲冲地踩碎脚下一块玉砖,青玉乱溅,落入台下。
    而金玉阁楼下,桃连海接天,已如纪十年所见那般烂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