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衣修士被吼了也不生气,伸出大掌揉过单繁的头,“嗯,你的斩炁阁,的确是父亲做得太潦草了,不过有余常这一等一的种桃树,也算是成就你的观心之举。”
    单繁扬眉:“当然,不过父亲,我到底要看多少年,才能达到悟己的境地啊?”
    玄衣修士含笑,牵着她在榻上坐下,遥望桃林,“你瞧瞧,又不认真听,跟着父亲再念一遍,‘诛己’,是诛己啊。”
    单繁浅笑嫣然,“诛己!我记住了!”
    桃花纷飞,那一截木栅栏已经连成了一圈,像是围起家畜。纪十年站在原地,突觉冷气盖顶,有什么东西,将要在这一段机缘中,脱身而出。
    纪十年被无形之气推得往后退了一步。
    这一次,是一位贵妇模样的伏在桃林地上,她哭得撕心裂肺,“庄主,求您了,把我儿子还给我,他是大富大贵之命,担不起血劫,求您把儿子……”
    “啪!”
    一巴掌凭空扇在她脸上。
    画皮靠在栏杆上,她的手没有动,脸上却是笑容,“跟我提条件,你有几条命来赌?”
    贵妇脸上怔愣,很快的,她膝行几步,死死攥着手里的东西,“我知道您所求,我的命不值钱,但是,我这里有神仙的……”
    又是一巴掌。
    纪十年看的那个妇人被打的唇歪嘴斜,很想上前一步,但这么几步下来,他也知道了这幻境是一步一变,只能强压下脚步,继续看下去。
    单繁这次换了只手撑脸,“知道东西比你值钱,就展示出来,难不成还要我亲自请你?”
    她嗤笑一声,懒懒道:“你也配?”
    妇人张了张口,血丝溢出,在单繁脸上要出现不耐前,默默张开手,一缕炊烟浮现。
    那是沙砾滑动,带着更加古老的记忆。
    这记忆中的记忆呈现的,还是个纪十年的“熟人”。
    在通明幽川有过一面之缘的虞君跪在一座大殿前,她衣裳鲜红,四周暗沉无光。
    虞君的长睫垂下,黯淡无光中,她神色不明,一字一句道:
    “愿为诛己,以证神道。”
    这记忆短暂地如同电影一帧,可妇女却像是耗光了力气,她瘫坐在地,脸色惨白地望向高阁上的女子,“庄主,您看,这就是我为您带来的东西,求您放过我儿子……”
    “我还以为是什么东西,本庄主三岁就知道的事,还要你来献?”
    画皮从栏杆上迤逦离去,斜躺锦绣榻,眉眼慵懒,“没用的东西,还敢跟我提条件。这样吧,我不放过你儿子,也不放过你。”
    桃海漫漫,单繁像是想到了什么,笑靥如花,“现在投入寿宴好没意思,不过要是留几年,当个彩头,想来一定是极其不错的礼物,配得上给我儿垫脚!”
    他话音落下,妇人脸色惨白,转身就想逃。
    就在此刻,纪十年眼尖地瞅见画皮眼皮一掀,眼中不耐,而桃林之中,乍现簌簌桃花,直指妇人后背!
    纪十年伸出手去,迈步向前,几乎是以最快的速度扑上前去,“夫人!”
    花瓣扑身,天地之间,天旋地覆,陡然昏暗了下来。
    纪十年再看不见任何东西。
    漆黑罩眼,却和闭上眼的黑暗不同,纪十年周身有黑雾翻腾,贴着他的身体,却生嘴一般,撕咬着皮肉。
    纪十年咬着牙,没敢痛呼出来,他用力地甩开那些黑雾,走了好几步,企图摆脱掉这一副景象。
    可同前面的一步一换景不同,黑雾撕咬着少年的皮肉更狠,他走出几步,黑雾更浓,有兵戈声响起,不绝于耳。
    “不准死!”
    一声痛苦的厉喝从黑雾中率先炸响。
    之后是低柔的嗓音泣道:“我好不容易花钱买了你活命,可是,可是为什么我带不出去。对不起对不起……”
    仿佛有人对天畅快而笑,“桃寿千古,皆以命祭。出不去了,那就死吧!”
    声音此起彼伏,嘈杂入耳,却像是淌过遥远的时光,强加于少年血肉中,眼前身上。
    “你犯了错,我来救你,不过庄主许诺的自由,我实力不济,怕是不能带你出去了。”
    “你们凭什么抢我的彩头,他只是个小妖,于修为没有进益,不要过来!!!”
    “桃花庄的寿宴,能拿到什么彩头,不是全靠实力吗?”
    ……
    七嘴八舌的声音没过纪十年的脑海,他被黑雾撕扯,如同千百铁石堕身,又像是飞速驰骋于疾风中,被各种各样的声音拉下悬崖。
    “够了。”纪十年嘴唇发抖,企图挤出一两个字眼。
    一团黑雾从他手上硬生生咬去一块肉。
    有人冷冷笑道:“一介凡人,居然还敢夺观心之悟,也不怕魂飞魄散。”
    “够了……”纪十年抬起头,他的声音已经变得嘶哑,手上被咬的皮肉溃烂,分不出哪一块肉被衔走,只知道自己在往前走。
    他拖出一串长长的血迹,被黑雾吞没,兵戈声更重。
    有人淡淡道:“有这个勇气,可不代表他拿的走这单繁都拿不起的东西。”
    又有人附和道:“这话说的极是,千年观心,百年一炼皆无所得,这凡人如何承受得住破局之心。”
    嘈杂的声音模糊似水月镜花,纪十年听得隐约,七窍流血,兵戈声快要震破耳膜,直逼凡人不存在的神府。
    他终于张开嘴,用尽全身上下的力气,吼道:“够了!”
    骨骼震痛,经脉滞涩。
    纪十年踏出一步。
    黑雾翻腾,兵戈止息。
    天地一明,顿时万籁俱寂。
    与此同时,有人温和开口,笑道:“你来了。”
    这是无名。
    身体上的重量轻了好多,环顾四下,黑雾不知何时消散无踪,天澄澈,地金黄。
    原来从头到尾,少年就走了这么一步。
    一片干直枝细的树林绵延至远处,擎灿灿金叶。一袭蓝色衣裳的青年立于其中,眉眼如狭刀开锋,煞是好看。
    纪十年定定地看着他,“单繁的千年观心,也有神的心境?”
    “这是我的心境。千锤百炼,要很努力很努力,才能进来,辛苦你了。”
    “无名,你是不是要死了。”
    “……”
    第94章 无名者为有名哭
    秋林明朗, 空气中果香与麦香浮动。
    纪十年心情也明朗起来,几步踩入林中,景色如旧。
    纪十年深吸了一口气,笑了起来, “喂, 我说我自己是蠢货, 他们当真就算了,你也信啊。”
    无名与他并行,缓缓道:“你不是。”
    纪十年背手向前, 仰头看灿金的树冠, “其实我知道, 再往前, 就能领悟这位桃花庄主千年观心, 得成诛己, 对吧?”
    “这一路上, 我有太多想不通的事情, 比如守门的老伯伯和柳宁铳同为修士,为什么前者看得出我是个凡人, 后者却在第一面就笃定我是少君,一路上还用雪川的安危来试探我;比如云游方为什么这么执着地想要确认雪川临所在,态度明显得像没有他就不行;比如为什么我好歹代表着雪川,守门人对我的态度却比云游方还不如……”
    “林林总总, 我有很多很多疑问, 以前的,现在的,乃至于未来的,但是从柳宁铳那的确很帅的一剑后, 我就明白了。”
    纪十年看向一树金叶,突然觉得自己很像一个大侠,他折身问无名:“咳,这里的树,我能折一枝吗?”
    无名望他,点了点头,声音有些低,“可以。”
    纪十年凝眸看他,提高了声气,“你不会受伤吧?”
    无名叹了口气,“这是我心境所成,除开不会冻手,或许不能让你隔山打牛伤到我。”
    纪十年终于放下心来,折下枝叶,才发现这树像是银杏又像是梧桐。
    凡人效仿柳宁铳一刺,没有毁天灭地,连树枝上的叶子都没落。他有些丧气,可看着金子般的树叶,又洒然一笑,道:“来到桃花庄,大概是一桩预料之中的棋局。棋局的主人,是想要我当雪川少君的雪川临,他应邀前来,而所谓彩头,就是我这个无法诛己的凡人。如此一来,就能解释他没有彩头,却应邀来此,那守门伯伯为何用看必死之人的眼神看我了。”
    “这份记忆里,单繁天资卓绝。不管是金玉阁,桃花岛,都为了她能斩去炁主,效仿祸襄而成。但是在机缘里,有人说观心百年一炼,单繁从来就没走到这个地方,而诛己,除开是成为四炁主的必要条件,也是成神的条件吧。而一位半生都困在斩炁台的人,在诛己不能,观心连年堆积的情况下,剑走偏锋,想要直接害死一位四炁主,取而代之,自然是最简单的办法。”
    “修栏围猎,彩头是修士,猎人是修士,我一个凡人进来,不是寻死又是什么?”
    无名神色不明,静默良久,才道:“你知道了,又为什么要进来呢?”